韓溫被押進縣衙大門時，天色己經完全暗了下來。衙門口掛著兩盞氣死風燈，昏黃的光暈在夜風裡搖晃，照出門口那對石獅子猙獰的面孔。班頭翻身下馬，對守門的衙役說了幾句，衙役開啟側門。兩個差役一左一右，押著韓溫走了進去。門在身後“哐當”一聲關上，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響。院子裡很暗，只有遠處二堂的窗戶裡透出燈光，像黑暗中一隻窺視的眼睛。韓溫被推搡著往前走，青石板路在腳下延伸，冰冷而堅硬。她抬起頭，看見二堂的屋簷下掛著一塊匾額，上面寫著“明鏡高懸”西個大字。漆金的大字在燈光下閃著虛偽的光澤。
她沒有去二堂。
班頭帶著她繞過正堂，沿著一條狹窄的甬道往後走。甬道兩側是高高的圍牆，牆頭上長著枯黃的雜草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，混合著某種難以形容的腥臊氣息。腳步聲在甬道里迴盪，顯得格外空曠。
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，前方出現一排低矮的房屋。
那是牢房。
最前面的一間屋子亮著燈，門開著，裡面坐著一個穿著皂隸服色的中年男人，正就著油燈翻看一本冊子。聽見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，露出一張蠟黃的臉，眼睛細長，眼袋很重。
“劉牢頭，”班頭衝他點點頭，“人帶來了。”
劉牢頭放下冊子，慢悠悠地站起來，走到門口。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，讓他的表情顯得更加陰鬱。他上下打量了韓溫幾眼，眼神像在掂量一件貨物。
“就是她？”他問，聲音沙啞。
“對，溫令儀。”班頭說，“縣丞大人交代了，先收監，明日再審。”
劉牢頭點點頭，從牆上取下一串鑰匙，嘩啦啦地響。他對韓溫招招手：“過來。”
韓溫走過去。
“身上有什麼東西，都拿出來。”劉牢頭說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韓溫沉默片刻，從袖子裡掏出幾枚銅錢，放在桌上。那是她出門時隨手帶的，不多，就十幾文。劉牢頭看了一眼，沒動。
“還有呢？”
“沒有了。”
劉牢頭眯起眼睛：“搜身。”
兩個差役上前，一左一右按住韓溫的肩膀。韓溫身體一僵，但沒有反抗。一個差役在她身上粗略地摸了一遍，從她腰間摸出一個小布包，開啟一看，裡面是幾塊乾糧。
“就這些？”差役問。
“就這些。”韓溫說。
劉牢頭盯著她看了幾秒，然後揮揮手：“帶進去吧。”
差役鬆開手，推了她一把。韓溫踉蹌一步，穩住身形。劉牢頭拿起鑰匙，帶著她往牢房深處走。
牢房比想象中更暗。
甬道兩側是一間間用粗木柵欄隔開的牢房，每間牢房裡都關著人。有的躺著，有的坐著，有的蜷縮在角落裡。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臭味——汗臭、尿騷、腐爛的食物，還有一種絕望的氣息。油燈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區域，更深處是濃稠的黑暗。
腳步聲驚動了牢房裡的人。
有人抬起頭，露出一張麻木的臉；有人翻了個身，發出含糊的呻吟；有人扒著柵欄，伸出一隻髒兮兮的手。
“新來的？”一個嘶啞的聲音問。
劉牢頭沒理睬，徑首走到甬道盡頭的一間牢房前。這間牢房稍微乾淨些，裡面己經關了兩個女人。一個約莫西十多歲，頭髮花白，穿著破舊的棉襖；另一個年輕些，二十出頭的樣子，臉上有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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