騾車在官道上顛簸前行，韓溫靠在車廂板壁上，閉上眼睛。手腕上的鎖鏈隨著顛簸不斷摩擦，己經磨破了皮，火辣辣地疼。但她沒去管。她在心裡一遍遍覆盤可能面臨的審訊，思考每一個證據的漏洞，每一個辯駁的角度。風從車廂外灌進來，帶著深秋的寒意。她睜開眼，看見前方縣城灰黑色的城牆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。城門樓上掛著旗幟，在風裡獵獵作響。她知道，真正的戰鬥，馬上就要開始了。
青陽縣城比青陽鎮大得多。
城牆高約兩丈，用青磚壘成，牆皮斑駁，爬滿了枯黃的藤蔓。城門洞很深，騾車駛進去時，光線驟然暗下來，只有兩側牆壁上掛著的幾盞油燈投下昏黃的光。車輪碾過石板路，發出“咕嚕咕嚕”的悶響，回聲在城門洞裡迴盪，像某種不祥的鼓點。
穿過城門，街道兩旁是低矮的房屋，大多關著門，只有幾家店鋪還亮著燈。行人不多，看見騾車和衙役，都匆匆避開，投來或好奇或畏懼的目光。空氣裡瀰漫著炊煙、馬糞和某種說不清的酸腐氣味混雜的味道。
韓溫默默記著路線。
騾車拐了三個彎，穿過一條更窄的巷子，停在了一處高牆大院的側門前。牆很高，頂上插著碎瓷片，在暮色中泛著冷光。門是黑漆的，己經斑駁脫落，門環上鏽跡斑斑。班頭跳下車，敲了敲門。
門開了條縫，露出一張蒼老的臉。
“送人犯。”班頭說。
門“吱呀”一聲開啟，裡面是個小院子，地面鋪著青石板，角落裡堆著些雜物。兩個穿著皂衣的獄卒迎上來，接過班頭遞過去的文書，掃了一眼，又打量了一下韓溫。
“就她？”一個年紀稍大的獄卒問，聲音沙啞。
“就她。”班頭說，“溫令儀，白石村的，縣丞大人親自吩咐的案子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老獄卒點點頭，對韓溫喝道，“下來！”
韓溫慢慢挪下車廂，鎖鏈“嘩啦”作響。腳踩在青石板上，冰涼的感覺從腳底傳上來。她站穩，環視了一下這個院子。院子不大，左邊是幾間低矮的屋子，窗戶很小，釘著木條；右邊是一道厚重的鐵門，門上掛著大鎖。
“看什麼看！”年輕些的獄卒推了她一把，“走！”
韓溫踉蹌了一步，沒說話，跟著他們往鐵門走去。老獄卒掏出鑰匙，開啟鎖，“哐當”一聲推開鐵門。
一股濃烈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那是黴味、汗味、尿臊味、血腥味，還有某種腐爛的氣息混雜在一起的味道，濃得幾乎化不開。韓溫胃裡一陣翻湧，她強忍住，深吸一口氣，走了進去。
門在身後關上，鎖鏈“咔嚓”鎖死。
眼前是一條昏暗的甬道。
甬道很窄，只容兩人並排透過。牆壁是青磚砌的，長滿了青黑色的苔蘚，溼漉漉的，摸上去滑膩膩的。頂上每隔幾步掛著一盞油燈，燈芯很小，火光微弱，在潮溼的空氣裡搖曳，投下晃動的影子。地面是夯實的泥土，坑坑窪窪，積著些渾濁的水。
甬道兩側是一間間牢房。
木柵欄做成的門，粗大的木柱己經發黑，上面沾著不知名的汙漬。每間牢房裡都關著人，有的蜷縮在角落，有的躺在草堆上，有的扒著柵欄往外看。看見獄卒帶著韓溫進來，那些眼睛裡透出各種情緒——麻木、好奇、幸災樂禍、同情。
“新來的？”有人啞著嗓子問。
“閉嘴！”年輕獄卒呵斥道，手裡的鞭子在空中虛抽了一下，“都老實點！”
鞭子破空的聲音在甬道里迴盪，牢房裡頓時安靜下來。
韓溫跟著獄卒往前走。
甬道很長，越往裡走，氣味越重，光線越暗。她聽見自己的腳步聲，聽見鎖鏈拖地的聲音，聽見兩側牢房裡傳來的壓抑的咳嗽聲、呻吟聲、低語聲。空氣裡那股潮溼的黴味鑽進鼻腔，黏在喉嚨裡，讓人喘不過氣。
終於，在甬道盡頭，獄卒停了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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