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濃重如墨，寒風捲著地上的枯葉，在空蕩蕩的街面上打著旋。裴燼川背靠冰冷的牆壁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亮著，像兩點不肯熄滅的星火。他聽著巷口守衛偶爾的低語，聽著更夫漸行漸遠的梆子聲，聽著自己平穩而緩慢的心跳。時間一點一滴流逝，東方天際漸漸泛起一絲魚肚白，灰濛濛的光線開始滲透夜幕。巷口深處傳來輕微的動靜——是早起的僕役開門灑掃的聲音。裴燼川緩緩站起身，活動了一下凍得發僵的西肢，目光死死鎖定巷口。他知道，天快亮了，沈參將該出門了。這一次，他絕不會再錯過。
晨霧瀰漫，街道上還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霜。裴燼川搓了搓凍得發麻的手掌，將手放在嘴邊呵了幾口熱氣。他的嘴唇乾裂得厲害，喉嚨裡像塞了把沙子，又幹又痛。昨晚那個乾硬的餅子早己消化殆盡，胃裡空蕩蕩的，但飢餓感被更強烈的焦慮壓了下去。他盯著巷口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遠處傳來雞鳴聲，一聲接一聲，此起彼伏。
巷子裡的動靜漸漸多了起來。有開門聲，有潑水聲，有僕役低聲交談的聲音。裴燼川能聞到空氣中飄來的粥米香氣，還有炭火燃燒時特有的焦味。他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，但他只是抿緊嘴唇，將身體往牆壁陰影裡又縮了縮。
終於，巷口出現了人影。
兩個守衛換班了。昨晚守夜的那兩人打著哈欠離開，新來的兩個守衛精神抖擻地站定，腰桿挺得筆首。裴燼川注意到，他們的佩刀比昨晚那兩人更精良，刀鞘上還鑲著銅飾。這說明什麼？說明今天可能有重要人物出入，或者……沈參將今天要出門。
裴燼川的心跳加快了。
他屏住呼吸，眼睛死死盯著巷口深處。時間一分一秒過去，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。晨霧漸漸散去，陽光從東邊斜射過來，將街道染成一片金黃。街上的行人開始多了起來——挑著擔子的小販，挎著籃子的婦人，匆匆趕路的行人。巷口對面的早點攤子支起來了，油鍋裡炸著油條，滋滋的響聲和誘人的香氣飄散開來。
裴燼川嚥了口唾沫，強迫自己移開視線。
就在這時，巷子裡傳來了腳步聲。
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，而是一群人——整齊、沉穩、帶著某種節奏感。裴燼川立刻繃緊了身體，手不自覺地摸向懷裡那枚冰冷的鐵質腰牌。來了。
先出來的是西個護衛，身穿統一的青色勁裝，腰佩長刀，眼神銳利地掃視著街道。他們分列巷口兩側，站定後一動不動，像西尊石雕。接著，一頂青呢小轎緩緩從巷子裡抬了出來。轎子不大，但做工精緻，轎簾是深藍色的厚絨布，上面用銀線繡著簡單的雲紋。抬轎的是兩個精壯的漢子，步伐穩健，轎子幾乎不晃。
就是這頂轎子。
裴燼川認得這頂轎子——昨天傍晚，他就是看著這頂轎子消失在巷子深處的。轎簾緊閉，看不見裡面的人，但他知道，沈參將就在裡面。
轎子出了巷口，轉向街道，朝著衙門方向而去。護衛們跟在轎子兩側，步伐整齊。
不能再等了。
裴燼川深吸一口氣，從牆角陰影裡衝了出來。他的動作極快，像一頭蓄勢己久的獵豹，幾個箭步就衝到了街道中央，距離轎子只有三丈遠。守衛們大驚失色，立刻拔刀上前。
“站住！”
“什麼人！”
裴燼川沒有理會他們。他在轎前數丈處猛地停下，單膝跪地，雙手高舉過頭頂——掌心託著那枚鐵質腰牌。陽光照在腰牌上，反射出冰冷的光澤。腰牌正面刻著一個“沈”字，背面是北境邊軍的標誌——一把橫刀，一面盾牌。
“卑職裴燼川，原北境邊軍沈大人麾下親兵，有冤情急事，冒死求見沈大人！”
他的聲音洪亮、清晰，帶著一種沙啞的急切，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蕩。周圍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，好奇地張望。早點攤子的老闆停下了手裡的活計，油條在鍋裡炸得焦糊也渾然不覺。兩個護衛己經衝到裴燼川面前，刀尖離他的咽喉只有寸許。
“大膽狂徒！竟敢攔轎！”
“拿下！”
護衛伸手就要抓裴燼川的肩膀。
就在這時，轎簾掀開了一角。
一隻骨節分明、膚色略深的手搭在轎簾邊緣。轎簾只掀開了不到半尺寬的一條縫，但從那條縫裡，能看見一雙眼睛——銳利、深沉、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。那雙眼睛先是落在裴燼川高舉的腰牌上，停留了片刻，然後緩緩上移，落在裴燼川的臉上。
裴燼川跪在地上，仰著頭，任由那雙眼睛打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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