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燼川站在那裡，腦子裡一片混亂。為朝廷效力？他早己不是五年前那個一心報國的年輕將領了。這些年，他經歷了逃亡、隱居、成家，他有了韓溫，有了那個他們一點一點建起來的家。他只想救出她，然後回到白石村，繼續過他們的安穩日子——種地、打獵、經營作坊，看著日子一天天好起來。可是，沈參將的恩情要還，韓溫的性命要救。他該如何選擇？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，明晃晃的，有些刺眼。他張了張嘴，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。
沈毅之沒有催促。
這位雲州兵備道僉事，曾經的沈參將，此刻正背對著裴燼川，站在偏廳那扇雕花木窗前。陽光透過窗紙，在他青色的官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他身材依然挺拔，只是鬢角己添了幾縷白髮，眼角也有了歲月刻下的細紋。五年了，裴燼川想，五年時間，足以讓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將領，變成如今沉穩持重的州府大員。
偏廳裡很安靜。
裴燼川能聞到空氣中淡淡的檀香味，那是從牆角香爐裡飄出來的。還能聞到墨香——沈毅之剛才在書案前批閱公文，硯臺裡的墨汁還未乾透。窗外傳來鳥鳴聲，清脆悅耳，與這肅穆的官邸氛圍格格不入。他的目光落在沈毅之的背影上，那身青色官袍的肩部繡著精緻的雲紋，在陽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。
“大人……”
裴燼川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，聲音有些乾澀。
沈毅之轉過身來。他的面容比五年前更加沉穩，眼神卻依然銳利，像鷹隼一樣，能看透人心。他打量著裴燼川，目光從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，移到他粗糙的雙手，再落到他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上。良久，沈毅之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你瘦了。”沈毅之說，“也黑了。”
裴燼川低下頭：“山野之人，風吹日曬，難免如此。”
“坐吧。”沈毅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，自己也在書案後的太師椅上坐下，“站著說話，倒顯得生分了。”
裴燼川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坐下了。椅子是紅木的，雕工精細，坐墊柔軟，但他坐得筆首，只敢挨著椅子的邊緣。這間偏廳的陳設並不奢華，但處處透著官宦人家的講究——牆上掛著山水畫，落款是某位名士；書架上整齊排列著線裝書；書案上的筆洗、筆架、鎮紙，都是上好的青瓷。
沈毅之端起桌上的茶盞，抿了一口，然後放下。
“說說吧。”他說，“這五年，你是怎麼過的？”
裴燼川深吸一口氣，開始講述。
他從五年前那場變故說起——如何被誣陷，如何逃亡，如何在北境的山林裡躲藏了整整一年。他說得很簡略，那些生死一線的時刻，那些飢寒交迫的日子，那些提心吊膽的夜晚，都被他三言兩語帶過。但沈毅之聽得很認真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，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。
“後來我到了白石村。”裴燼川繼續說，“那是個偏僻的小山村，離青陽鎮有三十里。我在村西頭找了個荒廢的院子，住了下來。靠打獵為生，偶爾也幫村裡人乾點力氣活。”
沈毅之點點頭：“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……”裴燼川頓了頓，“我成了親。”
他說出這句話時，聲音裡有一種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。沈毅之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，眉毛微微揚起。
“娶的是村裡的姑娘？”
“不是。”裴燼川搖頭，“她叫韓溫，本名溫令儀，是青陽鎮人。父母早亡，家產被舅母霸佔，她……她是個孤女。”
他簡單講述了韓溫的身世——如何被舅母王氏逼迫，如何走投無路，如何答應那樁“晦氣”的婚事，嫁給了他這個傳聞中“手上沾過血”的獵戶。他說得很平靜，但沈毅之能聽出其中隱藏的波瀾。
“她是個好女子。”裴燼川最後說，“聰明，能幹，有主見。我們成親後，她帶著我開荒種地，做醬菜，做手工，一點點把日子過起來。去年冬天，我們在青陽鎮開了個小鋪子，賣些山貨和醬菜，生意還不錯。”
沈毅之靜靜地聽著。
窗外的陽光漸漸升高，偏廳裡的光線越來越明亮。香爐裡的檀香己經燃盡，只剩下淡淡的餘味。遠處傳來鐘聲，是州府衙門的午時鐘，悠遠綿長，一共響了十二下。
“所以，”沈毅之緩緩開口，“你現在有了家，有了妻子，有了安穩的日子。”
“是。”裴燼川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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