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東方天際泛著魚肚白，幾顆殘星還倔強地掛著。晨霧像一層薄紗，籠罩著白石村的田野和屋舍。空氣裡瀰漫著露水、泥土和一種說不清的、令人不安的甜腥氣——那是蝗蝻聚集處特有的味道。
裴家小院裡，人影綽綽。
韓溫己經換上了一身最耐髒的粗布衣裳，袖口和褲腿都用布條紮緊。她將最後幾捆混著艾草、辣蓼、甚至少量幹馬糞的溼柴草搬到院門口。這些是昨夜她和裴燼川帶著幾個後生連夜準備的，柴草半溼，點燃後不會起明火，只會冒出濃烈刺鼻的煙。
裴燼川站在院中，正在檢查工具。二十幾根長木棍，每根頂端都牢牢綁著破布條，揮舞起來能發出“呼呼”的聲響，驅趕效果比光禿禿的木棍好得多。七八把鐵鍬，磨得鋥亮。還有幾個大籮筐，用來裝被撲打下來的蝗蝻。
張寡婦、陳木匠、李大山陸續到了。張寡婦臉色還有些蒼白，但眼神堅定，手裡也拿著一根綁布條的木棍。陳木匠揹著他那套木匠工具，說萬一需要臨時加固什麼。李大山眼睛底下掛著濃重的黑眼圈，顯然一夜沒睡好，但精神頭卻比昨天強了不少，一來就主動去扛那幾捆溼柴草。
“裴娘子，裴教習，我們來了。”李大山的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心。
陸陸續續，又有十幾個人影從晨霧中走來。都是昨天參與會議的核心成員，以及他們能說動的一兩個相熟的、家裡也遭了災的親戚或鄰居。有男有女，甚至還有兩個半大的孩子，被自家大人帶來幫忙。總共二十餘人，在晨光熹微中聚在裴家院門口，沉默著，但眼神里都帶著一種相似的、破釜沉舟的光。
韓溫深吸一口氣，清晨微涼的空氣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息湧入肺腑，驅散了最後一點睏意。她掃視眾人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有力：“各位，話昨天都說過了。今天，咱們就用這雙手，跟那些蟲子搶糧食！裴大哥會帶青壯挖溝，我帶婦女孩子驅趕、撲打。記住，咱們是一個整體，聽指揮，別亂。現在，出發！”
沒有豪言壯語，沒有鼓舞人心的長篇大論。但就是這簡短的幾句話，配上她沉靜堅定的眼神，讓眾人心裡那點忐忑不安，奇異地沉澱下來。
隊伍出發了。裴燼川打頭，扛著兩把鐵鍬，步伐沉穩。韓溫緊隨其後，手裡也拿著一根木棍。二十餘人，扛著工具，揹著柴草，沉默地穿過尚未完全甦醒的村莊。腳步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，偶爾驚起幾聲犬吠。
有早起的人家推開院門，探出頭來，看到這支奇怪的隊伍，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，低聲議論著什麼。韓溫目不斜視，只是握緊了手中的木棍。
目的地是裴家那幾畝菜地，以及緊挨著菜地的一片長滿荒草的公共荒地——那裡是蝗蝻孵化後最先聚集和擴散的源頭之一。
走到地頭時，天色又亮了一些。眼前的景象，讓所有第一次親眼看到大規模蝗蝻的人，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菜地裡，原本綠油油的菜葉上，密密麻麻爬滿了灰褐色、指甲蓋大小的蝗蝻。它們蠕動著，啃食著，發出細微卻令人頭皮發麻的“沙沙”聲。有些菜葉己經被啃得只剩下葉脈，像一張張破敗的網。而旁邊的荒草地，更是成了蟲子的海洋。草葉在晃動，不是風吹的，是無數蝗蝻在跳躍、爬行。放眼望去，灰褐色的蟲浪起伏，幾乎看不到泥土的本色。空氣中那股甜腥氣更加濃重，幾乎令人作嘔。
“我的娘咧……”一個跟來的年輕後生忍不住低呼一聲，臉色發白。
李大山嘴唇哆嗦了一下，眼睛死死盯著自家那幾畝緊鄰著的、同樣遭災的麥田，拳頭攥得咯咯響。
韓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她不是第一次見這場面，但每一次，視覺和嗅覺的衝擊依然強烈。她轉向裴燼川，點了點頭。
裴燼川會意，立刻開始分派任務。他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：“王二柱，帶五個人，拿鐵鍬，從這裡，”他指著菜地和荒地交界處，“挖一條淺溝，寬一尺，深半尺，沿著地邊挖，把菜地和荒草地隔開。動作要快！”
“是，裴教習！”王二柱應聲，點了幾個青壯，抄起鐵鍬就幹。鐵鍬切入泥土的聲音“嚓嚓”響起，乾燥的土塊被翻開，露出下面顏色稍深的溼土。
“剩下拿鐵鍬的，去那邊，”裴燼川指向下風口的一片空地，“挖幾個淺坑，不用太深，能堆柴草就行。挖完坑的，再沿著我們打算清理的這片荒地外圍，斷續挖一些淺溝，不用連成線，間隔著挖，蟲子掉進去就爬不出來，最後一起埋。”
青壯們依言而動。裴燼川的指揮清晰簡潔，帶著明顯的行伍痕跡，卻非常適合眼下這種需要效率和配合的場面。
另一邊，韓溫也組織起了婦女和孩子。“大家聽好，咱們的任務是驅趕和撲打。三人一組，背對背，用木棍在莊稼和荒草裡掃、打，把蟲子往挖好的淺溝方向趕。注意腳下，別踩壞莊稼。孩子們跟在後面，看到掉在地上不動彈的蟲子，就用腳踩，或者用小棍撥拉到一起。”
她示範了一下動作，揮舞木棍，布條發出“呼”的一聲響，掃過一片菜葉，上面的幾隻蝗蝻應聲掉落。“就像這樣，不用太大力氣，但要持續，讓它們待不住。”
張寡婦第一個學著揮舞起來，雖然動作有些生疏，但很認真。其他婦女也漸漸跟上。起初還有些畏縮，怕蟲子跳到身上，但看到韓溫和張寡婦都毫不猶豫地動手，也慢慢放開了。木棍揮舞的“呼呼”聲，開始在這片被蟲害籠罩的田野上響起。
與此同時，裴燼川己經帶人點燃了第一堆溼柴草。
柴草堆在挖好的淺坑裡，半溼的艾草、辣蓼和馬糞被點燃，沒有明火，只有濃白的煙滾滾升起。那煙帶著一股極其辛辣刺鼻的氣味，迅速在東南風的吹送下，朝著蝗蝻密集的荒草地飄去。
“咳咳……”站在下風處的幾個人被煙嗆得咳嗽起來，連忙避開。
但效果立竿見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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