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寡婦起初還有些僵硬,但越幹越順手。她發現,當專注於眼前這一小片地方,專注於揮舞木棍、驅趕蟲子這件事本身時,對蝗災那種龐大的、令人窒息的恐懼,反而減輕了。汗水順著臉頰流下,滴進眼睛裡,有些刺痛,她卻覺得暢快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太陽昇起來了,驅散了晨霧,將金色的光芒灑在這片忙碌而奇特的戰場上。溫度開始升高,汗水流得更多,每個人的後背都溼了一大片。空氣裡混合著汗味、煙味、泥土味和蝗蝻被碾碎後散發出的怪異氣味。
辛苦嗎?當然辛苦。手臂酸了,腰背疼了,嗓子被煙嗆得發乾發癢。但沒有人停下來。
因為效果是肉眼可見的。
裴家菜地靠近荒草地的那一側,被重點清理的區域,菜葉上己經看不到多少蝗蝻了。雖然葉子被啃食的痕跡還在,但至少保住了植株,還能繼續生長。而那片作為源頭的荒草地,在濃煙持續薰染和持續驅趕下,靠近邊緣的一大片區域,蟲子的密度明顯下降。灰褐色的“蟲毯”被撕開了一個口子,露出了下面枯黃的草根和泥土。
挖好的幾條淺溝裡,己經落了厚厚一層掙扎的蝗蝻,灰撲撲的,看得人頭皮發麻,卻也讓人心頭湧起一股奇異的成就感——看,這些禍害,被我們困住了!
越來越多的村民被這陣勢吸引,從最初的院門口張望,變成了走到田埂上、土坡上,遠遠地圍觀。男女老少都有,指指點點,議論紛紛。
“哎喲,裴家這是搞啥名堂?這麼大煙……”
“說是打蝗蟲呢!你看,還真弄下去不少!”
“嗤,白費力氣!這麼多蟲子,打得完嗎?有這功夫,不如去廟裡拜拜!”
“就是,女人家領著拋頭露面,像什麼樣子……”
“可你看他們家那菜地,蟲子好像真少了?”
“那是煙燻的,一會兒煙散了,又回來了!瞎折騰!”
議論聲順著風飄過來一些。有嗤笑,有不屑,有質疑。韓溫聽到了,但沒理會。她抹了一把額頭的汗,繼續揮動手中的木棍。布條掃過一叢狗尾草,驚起幾十只蝗蝻,噼裡啪啦掉了一地。
然而,在圍觀的人群中,也有一些人,眼神漸漸發生了變化。
那是家裡同樣遭了災,莊稼被啃得七零八落,卻只能眼睜睜看著,束手無策的農戶。他們看著裴家田地裡被清理出來的那片“乾淨”區域,看著淺溝裡堆積的蝗蝻,看著韓溫、裴燼川他們雖然疲憊卻異常堅定的身影,心裡某個地方,被觸動了。
也許……這法子,真的有點用?
就算不能完全消滅,能保住一點是一點啊!總比干看著等死強!
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農,蹲在田埂上,眯著眼看了許久,忽然嘆了口氣,對身邊的兒子低聲說:“去,回家把鐵鍬拿來。”
“爹?”
“叫你去就去!沒看見人家怎麼幹的嗎?”
類似的小小騷動,在圍觀的人群邊緣發生著。雖然大多數人還在觀望,還在懷疑,但堅冰,己經出現了第一道裂痕。
日頭漸漸升高,接近晌午。
持續了幾個時辰的高強度勞動,讓所有人都疲憊不堪。韓溫感覺自己的手臂像是灌了鉛,每一次揮舞都異常沉重。喉嚨幹得冒煙,嘴唇也起了皮。但她知道,不能停,現在是效果最好的時候,必須一鼓作氣。
“大家再堅持一下!把這一片徹底清出來,咱們就歇口氣,喝水!”她提高聲音喊道,嗓音有些沙啞。
裴燼川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,將一個水囊遞給她。韓溫接過,拔開塞子,仰頭灌了幾大口。清涼的水滑過乾渴的喉嚨,帶來短暫的慰藉。她將水囊遞給旁邊的張寡婦,張寡婦感激地喝了幾口,又傳給下一個人。
裴燼川的目光掃過戰場。隔離溝己經基本挖成,將菜地和荒草地有效隔開。幾處煙燻點持續冒著濃煙,控制著蟲群移動的方向。驅趕和撲打的效果顯著,預定清理的區域,蝗蝻密度己經大大降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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