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大山那句“好像真有用”和韓溫肯定的回答，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，在田埂樹蔭下歇息的眾人心中盪開漣漪。
張寡婦停下啃餅子的動作，陳木匠抬起了頭，王二柱和幾個後生也看了過來。韓溫那句“是我們做到了”，帶著汗水和泥土的氣息，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有力量。短暫的沉默後，不知是誰先輕輕“嘿”了一聲，接著，低低的笑語和鬆口氣的嘆息聲蔓延開來。
陽光透過樹葉縫隙，斑駁地灑在這些疲憊卻帶著笑意的臉上。遠處，圍觀的村民還未完全散去，指指點點的聲音隱約可聞。更遠處，趙家那高牆大院沉默地矗立在村東頭，像一頭假寐的獸。
下午的風吹過，帶來田野的氣息，也帶來了變數的味道。
***
青陽鎮，東街“悅來茶館”。
午後時分，茶館裡人聲嘈雜。茶客們三三兩兩聚著，話題離不開這要命的天時和越來越近的蝗災。空氣裡瀰漫著劣質茶葉的澀味、汗味，以及一種壓抑的焦慮。
靠窗的雅座，趙永年正慢條斯理地品著一盞雨前龍井。他穿著簇新的綢緞長衫，手指上戴著個碧玉扳指，與周圍那些粗布短打的茶客格格不入。同桌的還有鎮上糧行的劉掌櫃和布莊的孫老闆，都是依附趙家生意的小商戶。
“……聽說沒？白石村那邊，有人折騰起來了。”劉掌櫃壓低聲音，臉上帶著幾分不可思議，“就村西頭那姓裴的獵戶家，那個外來的媳婦領的頭，帶著一幫子人，在地裡挖溝放煙，拿棍子撲打蝗蝻呢！鬧騰了一上午！”
孫老闆嗤笑一聲：“瞎胡鬧！蝗神也是人力能擋的？白費力氣！有這功夫，不如多拜拜龍王廟。”
趙永年放下茶盞，瓷器與桌面輕輕碰撞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，隨即化為毫不掩飾的譏誚，聲音不高不低，恰好能讓鄰桌乃至半個茶館的人都聽清：
“哦？還有這等事？”他捋了捋修剪整齊的短鬚，搖頭嘆道，“婦人之見！真是婦人之見啊！”
茶館裡的嘈雜聲為之一靜，不少人都豎起了耳朵。
趙永年繼續道，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：“螳臂當車，不自量力！幾根棍子，幾縷青煙，就想擋住蝗神天威？真是天大的笑話！”他端起茶盞，輕輕吹了吹並不存在的浮沫，“這老天爺不下雨，地裡的莊稼本就半死不活，蝗蟲不過是來收個尾罷了。這是天意，是劫數！逆天而行，只會觸怒神靈，招來更大的禍患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茶館裡那些面露憂色的面孔，聲音提高了幾分：“要我說，有這折騰的力氣，不如誠心誠意去拜拜龍王，求點甘霖，那才是正理！再不濟，也該想想怎麼多存點糧食，怎麼在災年裡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。搞這些花裡胡哨的，除了譁眾取寵，還能有什麼用？”
劉掌櫃立刻附和：“趙老爺說得在理！到底是見過大世面的，看得通透！”
孫老闆也連連點頭：“就是就是！那裴家媳婦，一個外鄉來的女人，懂什麼農事天時？不過是仗著有點小聰明，瞎折騰罷了。我看啊，她家那點薄田，遲早也得被蝗蟲啃光！”
茶館裡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。有人覺得趙老爺說得對，天意難違；有人將信將疑，畢竟上午確實有人從白石村回來說，親眼看見裴家地裡的蟲子少了一大片；更多的人則是茫然無措，在絕望和一絲微弱的希望之間搖擺。
趙永年很滿意自己這番話的效果。他不再多言，悠閒地品著茶，彷彿剛才只是隨口點評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但他知道，這番話很快就會透過茶館裡這些三教九流的人，傳回白石村，傳到那些正在猶豫是否要跟著裴家乾的村民耳朵裡。
“對了，”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，對劉掌櫃道，“聽說最近北邊幾個縣遭了災，流民開始往南邊來了？咱們青陽鎮地界，可得提前防備著點。這世道，人心難測啊。”
劉掌櫃心領神會，立刻愁眉苦臉地接話：“可不是嘛！聽說那些流民餓紅了眼，什麼都敢幹！咱們鎮上各家各戶，都得把門戶看緊點，糧倉守嚴實點才行！”
流民的訊息，像一滴冷水滴進油鍋，讓茶館裡的氣氛更加凝重和恐慌。
趙永年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。他放下茶錢，起身告辭。綢緞長衫拂過略顯油膩的桌面，帶起一陣微風。
***
趙府，書房。
厚重的紫檀木書案上擺著文房西寶，還有幾本賬冊。牆壁上掛著“福壽康寧”的中堂，兩側是對聯，紅木椅子擦得鋥亮。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檀香味，試圖掩蓋某種更深的、屬於算計和銅臭的氣息。
趙永年揹著手，站在窗前。窗外是他精心打理過的庭院，假山盆景，迴廊曲折。但此刻，那些精心栽培的花木都蔫頭耷腦，地面龜裂出細密的紋路。持續的高溫和乾旱，連趙家這高牆深院也無法完全隔絕。
書房門被輕輕推開，趙管家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，垂手侍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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