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溫送走最後一位與會者，院門輕輕合上。院子裡只剩下她和裴燼川。晚風帶著乾燥的塵土氣息，吹得屋簷下的燈籠微微晃動。她走到井邊，舀起一瓢涼水，慢慢喝著。水很涼，順著喉嚨滑下，暫時壓下了心頭的焦灼。抬起頭，望向東南方——那是她家田地的方向。夜色中，什麼也看不見，但她彷彿能聽到無數細小的、窸窸窣窣的聲音，那是蝗蝻在啃食，在跳躍，在繁殖。明天，必須成功。這不僅僅是一場對抗天災的戰鬥，更是在趙家虎視眈眈下，證明自己、凝聚人心的第一戰。她握緊了手中的水瓢，指節微微發白。
裴燼川走到她身邊，接過水瓢，也舀了一瓢水，仰頭喝下。喉結滾動，水珠順著下頜滑落，滴在衣襟上，洇開一小片深色。
“明天會起風。”他說，聲音低沉。
韓溫轉頭看他：“什麼風？”
“東南風。”裴燼川放下水瓢，望向天空，“不大，但夠用。”
韓溫明白了他的意思——煙燻需要風向配合。她點點頭，心裡又踏實了幾分。這個男人話不多，但每一句都落在實處。
“去睡吧。”裴燼川說，“明天要早起。”
韓溫應了一聲，卻沒有動。她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，樹影在月光下搖曳，沙沙作響。遠處傳來幾聲犬吠，斷斷續續，像是被什麼驚擾了。
“你說，”她輕聲問，“趙家現在在做什麼？”
裴燼川沉默片刻。
“在等。”他說。
“等什麼？”
“等我們出錯。”裴燼川的聲音很平靜，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，“等天災壓垮我們，等人心渙散，等我們撐不住，去求他們。”
韓溫笑了，笑容裡帶著冷意。
“那他們等不到了。”
裴燼川側過頭看她。月光下，她的臉很白，眼睛很亮，像淬了火的刀鋒。
“嗯。”他說，“等不到了。”
兩人在井邊站了一會兒，誰也沒再說話。夜風漸涼，吹得人皮膚髮緊。韓溫打了個寒顫，裴燼川伸手，攬住她的肩，帶著她往屋裡走。
“睡吧。”他又說了一遍。
這一夜，韓溫睡得並不安穩。
她夢見一片黑壓壓的雲，從東南方壓過來，遮天蔽日。那不是雲，是蝗蟲，密密麻麻，翅膀摩擦的聲音像千萬把鈍刀在刮骨頭。她站在田埂上，想喊，卻發不出聲音。蝗蟲撲下來，啃食莊稼，啃食房屋，啃食一切。她看見王氏站在遠處笑，趙福搖著摺扇，趙永年坐在轎子裡，簾子掀開一角，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。
然後她醒了。
天還沒亮，窗外一片灰濛濛。她坐起身，聽見院子裡有動靜——裴燼川己經在磨刀了。磨刀石的聲音很穩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心跳。
韓溫穿好衣服，推門出去。
晨風撲面而來，帶著一股焦灼的燥熱。她抬頭看天——依舊無雲，天空是一種病態的灰黃色，像久病之人的臉色。太陽還沒出來，但東方己經泛白，那種白不是清透的，而是渾濁的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汙染了。
“今天會更熱。”裴燼川說，手裡拿著磨好的柴刀，刀刃在晨光中泛著冷光。
韓溫走到院門口，推開一條縫，往外看。
村道上空無一人。往常這個時候，己經有早起的人家生火做飯了，炊煙裊裊，空氣裡會有飯菜的香味。但今天沒有。整個村子死氣沉沉，連雞鳴狗吠都少了。她看見遠處幾戶人家的菜地裡，有人影在晃動，彎著腰，像是在檢視什麼，動作很急，帶著恐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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