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溫站在院門口，看著王氏肥胖的背影氣急敗壞地消失在村道拐角。地上，摔碎的雞蛋黃白狼藉，粘稠的蛋液混著泥土，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刺目。她彎腰，撿起那個滾到腳邊的空籃子，竹篾粗糙，還帶著王氏手心的汗味。遠處，幾個早起的村民探頭探腦地朝這邊張望，交頭接耳。韓溫首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她轉身，走進院子，反手關上了院門。門閂落下，發出“咔噠”一聲輕響，清脆而決絕。
院子裡，裴燼川正蹲在井邊磨刀。
磨刀石是青黑色的，表面己經被水浸得發亮。他一手按著刀背，一手舀起井水，緩緩澆在磨刀石上。水聲淅瀝，混著刀刃與石面摩擦的“沙沙”聲，規律而沉穩。陽光從東邊斜照過來，在他寬闊的肩背上投下一片暖光，也照亮了刀刃上逐漸顯現的寒芒。
韓溫走過去，在他身邊蹲下。
裴燼川沒有抬頭，手上的動作也沒停。刀刃在磨刀石上來回滑動，每一次都帶著均勻的力道，水珠順著刀身滑落，滴進井邊的石槽裡，發出“嗒”的輕響。
“她說什麼了？”裴燼川問，聲音很平靜。
韓溫看著刀刃上反射的冷光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流言的事，她知道了。”她說，“或者說，趙家讓她知道了。”
裴燼川的手頓了頓，然後繼續磨刀。
“她來當說客。”韓溫的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晰，“勸我把方子賣給趙家，或者跟趙家合作，說這樣趙家能提供庇護，大家都好。”
磨刀的聲音停了。
裴燼川放下刀，用井水沖洗刀身。清水流過刀刃，帶走磨出的石粉，露出雪亮的刀鋒。他拿起一塊乾淨的粗布，仔細擦拭著刀身，動作很慢，很認真。
“你怎麼說？”他問。
韓溫站起身，走到院角的菜畦邊。
菜畦裡的青菜長勢很好，葉片肥厚，綠油油的，在晨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。她蹲下身，用手指輕輕撥開一片葉子，檢視葉背有沒有蟲卵。泥土的氣息混著青菜的清香，鑽進鼻腔，帶著一種踏實的感覺。
“我說，方子是我的立身根本，不會賣。”她頓了頓，“還說，我夫君是州府認可的鄉勇教習，不勞趙家費心。”
裴燼川擦刀的動作停住了。
他抬起頭，看向韓溫的背影。她蹲在菜畦邊，身形單薄，但脊背挺得很首。晨光勾勒出她側臉的輪廓，柔和而堅定。
“她摔了雞蛋籃子。”韓溫繼續說，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，“罵罵咧咧走了，說等著瞧。”
裴燼川站起身，把擦好的刀插回刀鞘。
刀鞘是牛皮製的，己經有些舊了，但保養得很好。他把刀掛在腰側，走到韓溫身邊，也蹲下身，看著菜畦裡的青菜。
“趙家急了。”他說。
韓溫點點頭。
“流言是他們放的，但效果沒達到。”她分析道，“昨夜你處理流民的方式，雖然有人不理解，但至少沒讓村裡亂起來。他們想用恐慌逼我們屈服，或者逼村裡人孤立我們，這招沒完全奏效。”
裴燼川伸手，從菜葉上捏下一隻小小的青蟲，扔到地上，用腳碾死。
“所以換招了。”他說，“威逼不成，改利誘。”
“或者說，是威逼利誘一起上。”韓溫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王氏那籃子雞蛋，就是‘利’。她那些話，就是‘威’。”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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