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燼川推開院門時，韓溫正站在屋簷下等著。
灶房的燈光從她身後透出來，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暖邊。她手裡端著一碗溫水，遞給他。裴燼川接過碗，水溫透過粗陶碗壁傳到掌心，不燙，正好。他仰頭喝盡，喉結滾動，發出一聲輕微的吞嚥聲。韓溫看著他被汗水浸溼的額髮，和那雙在夜色裡依然清亮的眼睛，輕聲問：“今天怎麼樣？”
裴燼川放下碗，抹了把嘴角：“王二柱是個苗子。”頓了頓，他望向村外沉沉的黑暗，“起風了。”
***
風確實起了。
不是自然的風，而是另一種更無形、更刺骨的風。
三天後的午後，白石村的氣氛開始變得不一樣。
韓溫正在作坊裡檢查新一批晾曬的蘿蔔乾。蘿蔔條被切成均勻的細條，鋪在乾淨的竹蓆上，在初夏的陽光下慢慢失去水分，顏色從白嫩變得微黃，質地從脆嫩變得柔韌。空氣裡瀰漫著蘿蔔特有的清甜氣味，混著淡淡的鹽味。
張寡婦蹲在竹蓆邊，用手翻動著蘿蔔條，讓每一面都能曬到太陽。她的動作很仔細，但眉頭卻微微皺著。
“溫娘子，”她抬起頭，壓低聲音，“你聽說了嗎？”
韓溫正用指尖捏起一根蘿蔔乾，感受它的乾溼度，聞言看向她：“聽說什麼？”
張寡婦左右看了看，湊近了些：“北邊……說是北邊遭了災，流民成群結隊地往南邊來了。有人說，那些人餓瘋了，沿途搶東西，見什麼拿什麼，連小孩的吃食都搶。”
韓溫的手指頓住了。
蘿蔔乾粗糙的表面硌著指腹，帶著陽光的溫度。
“誰說的？”她問，聲音很平靜。
“就……村裡都在傳。”張寡婦說，“早上我去河邊洗衣，錢婆子她們就在那兒說，說得有鼻子有眼的，說隔壁李家村己經有人看見流民了，黑壓壓一片，嚇死人。還說那些人眼睛都是綠的，跟狼似的。”
韓溫放下蘿蔔乾，首起身。
作坊裡其他幾個婦人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，目光都看向這邊。空氣裡的蘿蔔甜味似乎淡了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的、不安的氣息。
“還說了什麼？”韓溫問。
張寡婦舔了舔乾裂的嘴唇：“還說……說那些流民專挑有錢的人家搶，誰家日子過得好，誰家就危險。錢婆子還說，咱們村啊，就數溫娘子你家……還有趙老爺家，最扎眼。”
韓溫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她沒有說話，轉身走出作坊。
午後的陽光很烈，照在院子裡，曬得地面發燙。遠處傳來幾聲雞鳴狗吠，還有孩童追逐打鬧的嬉笑聲。一切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不同。
但韓溫能感覺到，空氣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。
她走到院門口，望向村子。
幾個婦人正聚在村口的槐樹下，頭湊在一起，低聲說著什麼。其中一個說得激動，手舞足蹈。路過的一個漢子停下腳步，聽了兩句，臉色變了變，匆匆離開。更遠處，李大山家的院門半開著，能看見李大山媳婦正慌慌張張地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進去，動作又快又急。
恐慌像看不見的墨汁滴進清水裡，正迅速暈染開來。
韓溫站在院門口，腦子裡飛快地轉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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