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溫站在灶房門口，看著院子裡那三口在陽光下泛著光的水缸。水很滿，滿得幾乎要溢位來。但她的心，卻像被什麼東西掏空了一塊，空落落的，灌滿了帶著鐵鏽味的寒風。遠處，村口方向隱約還有嘈雜的人聲傳來，那是還在排隊等著賒糧的村民。她轉身走回堂屋，從櫃子裡拿出那份防災準備清單，指尖在“糧食儲備”那一項上重重劃過，留下一條清晰的指甲痕。然後，她提筆，在旁邊空白處，用力寫下一個字：秘。
***
溫川記作坊裡，空氣裡瀰漫著鹹菜和乾菜混合的氣味。
張寡婦正帶著兩個婦人清洗蘿蔔。木盆裡的水嘩啦作響，蘿蔔在粗糙的手掌間翻滾，表皮上的泥土被一點點搓掉，露出白生生的內裡。灶臺上，三口大鍋正冒著熱氣，一鍋煮著切好的白菜，一鍋蒸著曬得半乾的豆角，還有一鍋正炒著加了鹽和香料的麵粉——那是簡易乾糧的原料。
“動作快點。”韓溫的聲音在作坊裡響起，不高，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節奏感，“蘿蔔洗好切條，用鹽醃一層，再鋪一層，壓實。白菜煮到半熟就撈出來，攤在竹蓆上晾著，今天太陽好，抓緊曬。”
張寡婦應了一聲，手上的動作更快了。
她額頭上沁出汗珠，順著臉頰滑下來，滴在衣襟上，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。作坊裡很熱，灶火的熱氣、蒸鍋的水汽、還有這麼多人擠在一起幹活散發的體溫，讓空氣黏稠得像化不開的糖漿。但沒有人抱怨。
前天，作坊剛被趙家指使的人搶走一批醬菜，說是“抵稅”。十幾個罈子被搬走時，張寡婦氣得眼睛都紅了，那是她們辛辛苦苦醃了半個月的貨。可韓溫只是沉默地看著，等那些人走了，她轉身就對張寡婦說：“清點剩下的原料，調整生產。醬菜減少三成，多做乾菜、菜乾和能放得住的乾糧。”
張寡婦當時不懂：“溫娘子，乾菜賣不上價啊。”
“現在不是圖價的時候。”韓溫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讓人心裡發緊，“是圖能放得住。天要變了，手裡有能存得住的東西，比什麼都強。”
現在，張寡婦看著作坊裡忙碌的景象，忽然就明白了。
蘿蔔條在鹽裡醃著，白菜在竹蓆上曬著，豆角的香氣混著炒麵的焦香，這些味道交織在一起，不再是單純的食物的氣味，而是一種……底氣。一種哪怕外面天翻地覆，關起門來，還能有東西填肚子的底氣。
韓溫走到灶臺邊，用木勺攪了攪鍋裡炒著的面。麵粉己經變成了焦黃色，混著碾碎的芝麻和一點點鹽，散發出質樸的香氣。她舀起一點，放在手心裡吹了吹，嚐了嚐。
“鹽少了點。”她說，“再加一小撮。這東西要能放，鹽不能省。”
旁邊負責炒麵的婦人連忙應聲，從鹽罐裡捏了一小撮鹽，撒進鍋裡。
韓溫又走到晾曬白菜的竹蓆旁。白菜葉子煮過後變得半透明，鋪在乾淨的竹蓆上，在午後的陽光下慢慢失去水分。她伸手摸了摸，葉子還有些軟，但邊緣己經開始發皺。
“翻個面。”她說，“讓底下那面也見見光。今天曬不完，明天接著曬，一定要曬到乾透，一捏就碎才行。”
兩個婦人連忙蹲下身，小心地將白菜一片片翻過來。
陽光透過作坊的窗戶照進來，在地上投出明暗交錯的光斑。光斑裡，細小的塵埃緩緩浮動。韓溫看著那些塵埃，看著作坊裡忙碌的婦人，看著那些正在被加工、被儲存的食物，心裡那空落落的感覺，被一點點填實了。
不是被希望填實的。
是被一種近乎冷酷的務實填實的。
***
三天後，青陽鎮，福順商行後院。
周福順捏著一塊韓溫新送來的菜乾，放在鼻子下聞了聞，又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。菜乾很乾，嚼起來有些費勁，但越嚼，那股屬於蔬菜本身的清甜味就越明顯，混著淡淡的鹽味，在口腔裡慢慢化開。
“不錯。”他點點頭，把剩下的菜乾放下，看向坐在對面的韓溫，“比我想的還好。這東西，能放多久？”
“密封好，放在陰涼乾燥處，至少一年。”韓溫說，“如果受潮了，拿出來再曬曬就行。”
周福順又拿起旁邊油紙包著的炒麵乾糧，掰了一小塊嚐了嚐。
“這個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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