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文遠的手僵在半空，驚堂木還握在掌心，卻再也拍不下去。他瞪大眼睛看著那個連滾爬爬衝進來的衙役，耳朵裡嗡嗡作響，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。州府守備？緊急公文？這個時候？趙永年猛地從椅子上站起，茶盞“哐當”一聲摔在地上，碎瓷片和茶水濺了一地。他臉上的從容淡定瞬間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。
堂外，馬蹄聲己經停在衙門口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，踏在青石臺階上，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。
韓溫緩緩抬起頭。
晨光從堂外照進來，有些刺眼。她眯了眯眼睛，看見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門口，身影的輪廓被光線勾勒出一圈金邊。那人穿著州府兵丁的深藍色號衣，腰間挎著制式腰刀，風塵僕僕，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，但眼神銳利如鷹。
“讓開！”
信使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他推開試圖阻攔的衙役，大步走進公堂。靴子踏在青磚上，發出“嗒、嗒、嗒”的聲響，在死寂的公堂裡格外清晰。
胡文遠喉結滾動，下意識地放下驚堂木，手在案下微微發抖。
信使走到堂前，目光掃過堂上眾人——跪在地上的韓溫，臉色煞白的胡文遠，呆立當場的趙永年，還有那些舉著水火棍不知所措的衙役。他的視線在韓溫手腕的木枷上停留了一瞬，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皺。
“青陽縣丞胡文遠何在？”信使開口，聲音洪亮。
胡文遠慌忙站起，繞過公案，快步走下堂來：“下官在，下官在。”
他走到信使面前，拱手行禮，腰彎得極低。官服的下襬拖在地上，沾了些許灰塵。他能聞到信使身上濃重的汗味和馬匹的氣息，還有長途奔襲後特有的塵土味。
信使從懷中取出一份公文。
公文用黃紙封套，封口處蓋著鮮紅的州府守備衙門關防大印。那印泥的顏色紅得刺眼，在晨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。信使雙手將公文遞上：“州府守備沈大人緊急公文，請胡縣丞親啟。”
胡文遠的手在顫抖。
他接過公文，封套的紙張觸感厚實，帶著州府衙門特有的官印氣息。他深吸一口氣，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開封口的火漆。火漆碎裂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脆。
堂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韓溫跪在地上，能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——咚、咚、咚，像擂鼓一樣。她看著胡文遠拆開公文，抽出裡面的信紙。那是兩頁紙，第一頁是正式的公文格式，第二頁似乎是私信。
胡文遠的目光落在紙上。
他的臉色開始變化。
起初是疑惑，眉頭緊鎖，嘴唇微微張開。接著是震驚，眼睛瞪大，瞳孔收縮，拿著信紙的手開始劇烈顫抖。然後，那震驚變成了恐懼——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。他的臉從白轉青，又從青轉白，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，在晨光下閃著微光。
信紙在他手中簌簌作響。
堂外傳來百姓的竊竊私語，像潮水般湧進來。有人踮起腳尖張望，有人交頭接耳，更多的人臉上露出好奇的神色。趙永年站在原地，雙手緊握成拳，指節發白。他想上前看看公文內容，但腳步像被釘在地上，動彈不得。
胡文遠讀完了。
他抬起頭，看向信使，嘴唇哆嗦著，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信使面無表情地看著他，聲音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：“沈大人聽聞青陽縣有鄉紳勾結胥吏，誣陷良民，特命在下前來問詢。請胡縣丞明斷，勿枉勿縱。”
“問詢”兩個字，他說得格外清晰。
胡文遠渾身一顫。
他太明白了。州府守備的“問詢”，從來不是真的詢問。那是警告，是施壓，是告訴他——這件事，州府己經知道了，而且很重視。如果他處理不當，後果不堪設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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