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從窗欞斜斜地照進來，在臥房的泥土地上鋪開一片銀白。
韓溫靠在裴燼川肩頭，他的肩膀很硬，帶著奔波後的汗味和塵土的氣息，還有一股淡淡的、屬於山林草木的清冽味道。她閉著眼，能聽見他胸腔裡沉穩的心跳聲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遠處傳來的更鼓。
“溫娘，”裴燼川的聲音在頭頂響起，很低，帶著沙啞，“對不起，讓你受苦了。”
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肩膀，很用力，像是要把她揉進身體裡。韓溫能感覺到他手臂上緊繃的肌肉，還有那微微的顫抖——不是害怕，是壓抑的憤怒，是劫後餘生卻無法釋懷的緊繃。
她搖了搖頭，臉頰蹭著他粗布衣裳的紋理。
“不怪你。”她的聲音悶在他懷裡，“是我太天真，以為只要本分做事，就能安穩度日。”
裴燼川沒說話，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些。
油燈的火苗在桌上搖曳，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，糾纏在一起，隨著火光晃動。屋外有風聲，吹過院裡的白菜地，葉子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。遠處傳來幾聲犬吠，很快又沉寂下去。
韓溫睜開眼，看著牆上晃動的影子。
“沈守備信裡說的那個提議，”她輕聲開口，“‘為鄉梓效力’，是什麼意思？”
裴燼川的身體僵了一瞬。
很細微的變化，但韓溫感覺到了。她抬起頭，看向他的臉。月光和燈光交織，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。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，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“沈大人說，”他開口，聲音比剛才更沉，“青陽鎮一帶，這些年匪患雖平，但地方團練鬆散，治安不靖。縣衙人手不足，管不過來。”
他頓了頓，像是在斟酌詞句。
“他想借清查地方團練、整飭治安之名，給我一個身份。”裴燼川說，“‘鄉勇教頭’，或者類似的頭銜。名義上協助縣衙維持地方秩序，訓練鄉勇，緝拿盜匪。”
韓溫靜靜地聽著。
“月俸二兩，”裴燼川繼續說，“不多，但有了這個身份，就算是半隻腳踏進了官家的門。見了縣衙的胥吏，可以平起平坐；遇到地頭蛇尋釁，可以亮出腰牌；真要打官司，說話也有幾分分量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，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。
“沈大人說，這對我有好處。”裴燼川看著韓溫，“對咱們家，也有好處。”
韓溫坐首了身子。
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，她的眼睛很亮，像兩汪深潭，映著跳動的火苗。
“代價呢？”她問。
裴燼川沉默了很久。
屋外的風聲更大了些，吹得窗紙嘩嘩作響。院子裡有雞被驚動，撲騰了幾下翅膀，又安靜下來。空氣裡有泥土的潮氣，有油燈的煙味，還有兩人身上淡淡的汗味。
“代價是，”裴燼川終於開口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，“我要重新和官家打交道。”
他轉過頭，看向窗外。
月光如水，院子裡的一切都籠罩在銀白色的光暈裡。白菜地，雞舍，柴堆，水缸——這個他們一點一點建起來的家。
“溫娘，你知道我為什麼躲到白石村來。”裴燼川說，聲音裡有一種韓溫從未聽過的疲憊，“不是因為喜歡打獵，不是因為想過清苦日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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