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陽鎮東頭，趙府。
這座三進三出的宅院是鎮上最氣派的建築，青磚灰瓦，飛簷斗拱，門前兩尊石獅子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。但此刻，宅院深處書房裡的氣氛，卻比石獅子還要冰冷。
“啪！”
一隻青花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，碎瓷片西濺，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，在青磚上留下深色的水漬，冒著嫋嫋白氣。
趙永年站在書案後，臉色鐵青，胸口劇烈起伏。他穿著深藍色綢緞長衫，腰間繫著玉帶，五十出頭的年紀，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卻因憤怒而扭曲，額角青筋暴起。
書房裡瀰漫著檀香的味道，是從紫檀木香爐裡飄出來的，但此刻這香氣混著茶水的溼氣，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沉悶。窗外有鳥鳴聲，清脆悅耳，卻更襯得屋裡的死寂。
趙管家站在書案前三步遠的地方，低著頭，身子微微發抖。他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人，穿著灰色布衣，腰背佝僂，此刻連呼吸都放輕了，生怕驚動了眼前這位暴怒的主子。
“州府守備……”趙永年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，聲音嘶啞，“沈毅之……他竟敢插手青陽鎮的事！”
他猛地轉身，一掌拍在書案上。
“砰！”
案上筆墨紙硯齊齊一跳，一方端硯滑到邊緣，差點掉下去。趙管家嚇得一哆嗦，頭垂得更低了。
“老爺息怒……”他顫聲說，“小的……小的也沒想到……”
“沒想到？”趙永年冷笑一聲，那笑聲像刀子刮過鐵板，“你沒想到的事情多了！一個小小的獵戶，一個被舅母拿捏的孤女，竟能搬動州府的守備！你告訴我，這是怎麼回事？”
他走到趙管家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盯著他。
趙管家能聞到老爺身上那股濃烈的檀香味，混著一絲汗液的酸氣。他能感覺到老爺的呼吸噴在自己頭頂，灼熱而急促。書房裡的光線從雕花窗欞透進來，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影子，那些影子隨著老爺的走動而晃動，像張牙舞爪的鬼魅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己經派人去查了。”趙管家嚥了口唾沫，喉嚨幹得發疼，“縣衙那邊，王師爺說……說州府來的公文是昨天傍晚到的，蓋著雲州守備府的大印，指名要過問裴家作坊被查封的事。今天一早，守備府的親兵隊長就會帶著公文來白石村……”
“親兵隊長？”趙永年眯起眼睛，“帶了多少人？”
“就……就兩個人。”趙管家說，“一個隊長，一個隨從。但……但公文上寫得很清楚，要縣衙‘妥善處置，不得有誤’。”
趙永年轉身走回書案後，重重坐下。
太師椅發出“吱呀”一聲響，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刺耳。
窗外，有風吹過庭院裡的竹子，竹葉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。遠處傳來廚房的動靜，是廚娘在準備早飯，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隱約可聞。但這些日常的聲音，此刻聽在趙永年耳中，卻像是對他的嘲諷。
他花了多少心思？
先是讓王師爺在縣衙裡運作，以“私設作坊、擾亂市價”為由查封裴家的作坊。再是派人去搶那批醬菜，斷了他們的貨源。最後是散播謠言，說裴燼川手上沾過血，是個煞星，讓村裡人都不敢靠近他們。
一環扣一環，步步緊逼。
他本以為，不出一個月，那對夫妻就會撐不住。要麼來求他，把配方和生意拱手相讓；要麼就徹底垮掉，滾出白石村。
可沒想到……
“裴燼川……”趙永年喃喃念著這個名字，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擊，“一個獵戶，怎麼會認識州府的守備？”
他抬起頭，看向趙管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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