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溫站在灶臺前，看著鍋裡的粥慢慢煮沸，米粒在滾水中翻騰，散發出淡淡的米香。熱氣升騰，模糊了她的視線，也模糊了窗外的景象。蟬鳴聲從院牆外的槐樹上傳來，一聲比一聲急，像在催促著什麼。
她舀了一勺粥，倒進碗裡。
粥很稀，米粒不多，大部分是水。連續二十多天沒下雨，地裡的莊稼長得不好，收成眼看著要減半。家裡存的糧食雖然還有一些，但韓溫己經開始計算著吃了。
她端著碗走到堂屋，在桌邊坐下。
桌上，那份任命文書靜靜地躺在那裡。旁邊是裴燼川的獵刀，刀身磨得鋥亮，在從窗欞透進來的陽光下泛著冷光。文書是昨天州府守備的親兵隊長送來的，蓋著州府的大印，任命裴燼川為“青陽縣白石村及左近鄉勇教習”。
韓溫伸手，指尖輕輕拂過文書上凸起的印紋。
觸感粗糙，帶著紙張特有的微涼。
她想起昨天那個隊長說的話：“沈守備說了，裴教頭是個人才，不能埋沒在這山村裡。北境不穩，地方上需要有人維持秩序。這文書雖無品級，但有了它，縣衙那邊就不敢輕易動你們。”
當時裴燼川只是點了點頭，接過文書，說了句“多謝”。
然後隊長就走了，留下幾個鄉勇，說是今天來報到。
韓溫喝了一口粥。
粥的溫度剛好，不燙不涼，順著喉嚨滑下去，卻澆不滅心頭那股沉甸甸的焦慮。她知道，裴燼川帶著那幾個漢子去田裡了，去看那些蝻蟲，去嘗試著撲打，去驗證她的預警。
可是，光靠幾個人，能做什麼？
她放下碗，走到窗邊。
窗外，陽光刺眼，熱浪蒸騰。遠處的田地裡，莊稼在熱風中微微晃動，葉子捲曲著，泛著枯黃。更遠處，是連綿的山巒，在熱霧中若隱若現，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畫。
她看著那片田地，心裡湧起一股無力感。
前世，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。在農學教材裡，在歷史資料裡，在那些黑白照片裡。蝗災一旦爆發，就是毀滅性的。鋪天蓋地的蝗蟲，所過之處，寸草不留。農民跪在田埂上哭，孩子餓得皮包骨頭，老人躺在破屋裡等死。
而現在，這一切可能就要在這裡重演。
她知道，她拼命地喊了，拼命地提醒了。
可是，沒人聽。
或者說，有人聽了，但覺得無能為力。
“得全村人都動起來才行。”她輕聲說，像是在對自己說，又像是在對這片沉默的土地說。
可是，怎麼動？
她轉身，走回桌邊，重新坐下。
目光落在文書上。
這薄薄一紙，是護身符，也是枷鎖。有了它，趙家再想動用官面力量害他們，得多掂量幾分。但有了它，裴燼川也就被綁在了這個位置上，要承擔起訓練鄉勇、維護地方的責任。
而在這個即將到來的亂局裡，這責任，可能比想象中更重。
韓溫閉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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