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裹挾著哭喊聲、叫罵聲和木棍撞擊的悶響，從村口方向一陣陣撲來。火光在黑暗中晃動，將雜亂的人影投在土路上，拉得扭曲而猙獰。
裴燼川握著長棍衝在最前面，韓溫緊握著火鉗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。兩人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村道上急促響起，腳下是白天被無數人踩踏過的、己經板結的泥土，踩上去硬邦邦的，偶爾踢到碎石，發出“咔噠”的輕響。
越靠近村口，空氣裡的氣味就越複雜。
先是汗味、塵土味，然後是血腥味——淡淡的，但確實存在。接著是粥棚那邊飄來的、己經稀薄到幾乎聞不見的米湯味，混合著某種東西燒焦的焦糊味。哭喊聲越來越清晰，有女人的尖叫聲，有男人的怒吼，還有孩子被嚇哭的嗚咽。
“讓開！都讓開！”
裴燼川一聲低喝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前方几個圍觀的村民回頭，看見是他，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路。
火光映照下，村口粥棚前的空地上，兩撥人正在對峙。
一邊是七八個衣衫襤褸的流民，有男有女，個個面黃肌瘦，眼睛裡卻冒著餓狼般的兇光。他們手裡拿著木棍、石塊，甚至有人舉著一把生鏽的柴刀。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，左臉上有一道新鮮的抓痕，正往外滲著血珠。
另一邊，是負責維持粥棚秩序的兩個“鄉勇”隊員——李大山家的二小子李栓，還有陳木匠的侄子陳石頭。兩人都掛了彩，李栓額頭上腫起一個大包，陳石頭手臂被劃了一道口子，血浸溼了半截袖子。他們身後，站著幾個本村的婦人，正護著幾個嚇壞了的孩子。
地上，一個粥桶被打翻了，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灑了一地，混著泥土，變成一灘汙濁的泥漿。旁邊還有幾塊被踩碎的、黑乎乎的野菜餅子。
“怎麼回事？”裴燼川走到兩撥人中間，長棍往地上一頓。
聲音不高，但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。
李栓喘著粗氣指著那些流民：“裴大哥！他們……他們嫌粥太稀，非要多打！我們說每人一碗，這是規矩！他們就動手搶！還打翻了粥桶！”
“放屁！”臉上帶傷的流民漢子吼道，“這粥稀得跟水一樣！一碗下去，屁用沒有！我們餓了兩天了！你們村裡人還有存糧，我們呢？我們什麼都沒有！”
“就是！憑什麼你們有吃的，我們就只能喝這清水湯！”另一個流民婦女尖聲附和，她懷裡抱著個瘦得皮包骨的孩子，孩子正有氣無力地哭著。
韓溫走到裴燼川身邊，目光掃過那些流民，又看了看地上打翻的粥桶。她的心沉了下去。
粥確實稀。
稀到她自己都覺得羞愧。
但這是沒辦法的事。地窖裡的存糧，她今天下午剛剛清點過——只剩下三袋半黍米，兩袋雜豆，還有一小壇鹹菜。按照現在的消耗速度，最多還能撐三天。
三天之後呢？
她不敢想。
“都安靜。”韓溫開口了，聲音有些沙啞，但很清晰，“粥稀，是因為糧食快沒了。不是我們故意剋扣。”
流民們愣住了。
“你說什麼？”帶傷的漢子盯著她，“糧食快沒了？”
韓溫點點頭：“地窖裡的存糧，只夠全村人吃三天。三天之後，如果還找不到新的糧食來源，所有人——包括我們本村的人，都得捱餓。”
這話像一盆冷水，澆在了所有人頭上。
本村的村民面面相覷，臉上露出驚恐。那些流民也沉默了，眼中的兇光漸漸被絕望取代。
“三天……”一個老流民喃喃道，手裡的木棍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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