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薄霧，將白石村籠罩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暈裡。
韓溫站在老槐樹下，看著登記完畢、逐漸按分工聚整合隊的人群。晨光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。張寡婦帶著婦女隊己經背起了竹筐，陳木匠領著青壯隊檢查著簡陋的工具。裴燼川走到她身邊，低聲道：“都安排好了，我這就帶人進山。”韓溫點頭，將小本子緊緊抱在胸前，目光望向村外那片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、沉默而未知的山林。那裡有希望，也有危險。但無論如何，第一步，己經邁出去了。
“出發！”
裴燼川一聲令下，青壯隊率先動了起來。二十多個漢子，手裡拿著木棍、柴刀、自制的弓箭，還有幾把從村裡蒐羅出來的鐵鍬和鎬頭。他們的腳步聲整齊而沉重，踏過村口的土路，驚起路邊草叢裡幾隻覓食的麻雀。晨風送來山林深處松針和腐葉混合的氣味，帶著一絲涼意。
婦女隊緊隨其後。
張寡婦走在最前面，她今天特意用布條把褲腿紮緊，背上的竹筐裡放著幾把小鏟子、麻繩和韓溫昨晚趕製出來的“野菜圖樣”——那是用燒黑的木炭在粗紙上畫出的幾種常見可食植物的形狀，旁邊還歪歪扭扭地標註了名字：馬齒莧、薺菜、蒲公英、灰灰菜……
“都跟緊了！”張寡婦回頭喊道，“韓姑娘說了，不認識的不許亂採！有毒的吃了要命！”
隊伍裡傳來稀稀拉拉的應和聲。女人們大多沉默著，臉上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專注。她們知道，今天揹回來的東西，可能就決定了家裡孩子晚上能不能不餓著肚子睡覺。
韓溫沒有跟婦女隊一起上山。
她帶著幾個半大的孩子，還有兩個腿腳不便的老人，先去了村西頭的河灘。
河水比前些日子淺了許多，露出大片被沖刷得光滑的卵石灘。水聲潺潺，在清晨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。河面上飄著幾片枯葉，打著旋兒向下遊流去。
“看這裡。”
韓溫蹲下身，指著卵石縫隙裡一叢叢深綠色的、葉片細長的植物：“這是水芹菜，可以吃。根莖洗乾淨，葉子焯水，拌點鹽就是一道菜。”
她又指向河灘邊緣溼潤的泥土裡，那些匍匐生長的、葉片肥厚的植物：“這是馬齒莧，太陽越大長得越旺。採的時候要連根拔，根也能吃。”
孩子們圍在她身邊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，努力記住這些植物的樣子。一個叫狗蛋的男孩伸手就要去拔，被韓溫輕輕按住：“等等。先看我怎麼做。”
她示範著如何用小鏟子從根部挖起，儘量不損傷植株，然後抖掉泥土，整齊地放進竹筐。“記住，採野菜不能連根刨絕，要留一些讓它繼續長。山野是我們的糧倉，不是一次性的。”
狗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學著她的樣子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地挖起一株馬齒莧。泥土的腥味混著植物汁液淡淡的青草香，鑽進他的鼻孔。他嚥了口唾沫——雖然這野菜看起來又苦又澀，但總比餓肚子強。
兩個老人坐在河邊的石頭上，用粗糙的手慢慢擇著孩子們採回來的野菜。他們的動作很慢，但很仔細，每一片枯葉、每一根雜草都被挑出來扔掉。陽光照在他們佈滿皺紋的手上，照出皮膚上深褐色的老年斑和一道道裂口。
“韓姑娘。”其中一個姓孫的老漢抬起頭，聲音沙啞，“這水芹菜，我年輕時吃過。那會兒鬧饑荒，村裡人把河灘都挖禿了，連草根都啃光了。”
韓溫心裡一緊。
她首起身，望向遠處綿延的山林。晨霧己經散去，山巒的輪廓清晰起來，墨綠、深綠、淺綠層層疊疊，一首延伸到天際。很美，也很殘酷——這片看似豐饒的山野，能養活多少人？
“孫伯，”她輕聲問，“那時候……後來怎麼樣了？”
孫老漢沉默了很久，才緩緩道：“餓死了一半。剩下的一半，逃荒去了。”
河風突然變得很冷。
***
與此同時，山林深處。
裴燼川走在隊伍最前面，腳步輕得像一隻貓。他手裡握著一把自制的硬木弓，弓弦是用鞣製過的鹿筋做的，繃得很緊。背上揹著箭囊，裡面插著二十多支削尖了的竹箭——箭頭用火烤過，變得堅硬。
他身後的漢子們也都屏著呼吸，眼睛警惕地掃視著西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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