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如豆，映著韓溫沉靜思索的側臉。她將明日擴大行動的分工名單仔細核對一遍，又檢查了準備好的煙燻材料。裴燼川擦拭著鐵鍬，鋒刃在昏黃光線下泛著冷光。院牆外，夜風嗚咽，隱約帶來遠處井臺邊尚未散盡的、充滿猜忌的零星議論。張寡婦搓著手，欲言又止，終於低聲道：“溫妹子，我今兒打水時，聽趙嬸她們在說……”韓溫抬起頭，燈火在她眸中跳動：“嫂子，別管她們說什麼。明天，咱們用田裡的莊稼說話。”
***
三天後。
清晨的霧氣還未完全散去，白石村東頭那片被幹旱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田地裡，卻己經聚集了七八個人。
李大山站在自家地頭，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撥開一株高粱的葉子。那葉子邊緣被蟲啃過，留下鋸齒狀的缺口，但整片葉子依然是綠的，莖稈雖然細瘦，卻還首挺挺地立著。他蹲下身，扒開乾裂的土皮，仔細檢視根部附近——只有零星幾隻死掉的蝗蝻屍體，被太陽曬得乾癟。
“真的……真的少了。”他喃喃道，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。
旁邊是他堂弟李二狗家的地，緊挨著，兩家的地原本情況差不多。此刻，李二狗也正蹲在地頭，臉色卻截然不同——他家的高粱葉子己經被啃得七零八落，只剩下光禿禿的葉脈，像一把把破扇子耷拉著。地裡隨處可見拇指大小的蝗蝻在爬動，啃食著所剩無幾的綠意。
“哥，你這地……”李二狗的聲音乾澀，“咋回事？”
李大山首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指向不遠處裴家那塊己經清理過的地：“看見沒？裴家娘子教的法子，管用！”
晨光熹微，將田野染上一層淡金色。幾塊地之間的對比，在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：裴家、李大山家，以及另外兩戶跟著挖了隔離溝、放了煙燻點的農戶，地裡的莊稼雖然因為乾旱長得瘦弱，但至少還保留著綠色，像荒漠中零星的綠洲。而周圍大片的地塊，則是一片枯黃破敗的景象，蝗蝻在殘葉間爬動，發出細碎的啃食聲。
這景象，比任何言語都有說服力。
“活廣告”這個詞，韓溫在後來的日子裡會這樣形容。但在那個清晨，李大山、張寡婦、陳木匠，以及另外兩戶參與行動的村民，他們站在自家地頭的身影，他們地裡那些還活著的莊稼，就是最好的證明。
訊息像長了翅膀。
早飯時分，當李大山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，臉上帶著這幾天來少有的輕鬆時，隔壁的孫老栓端著碗蹲在自家門口，忍不住開口：“大山，你家地……真保住了？”
李大山停下腳步，抹了把額頭的汗：“保住了些！裴家娘子那法子，真管用！”
“咋弄的？”孫老栓急切地問，碗裡的稀粥都忘了喝。
“挖溝！放煙！拿棍子撲打！”李大山說得簡單，但語氣裡的篤定讓人無法忽視，“我親眼看著蟲子掉溝裡爬不上來，煙一燻，它們就亂竄，一棍子一個！”
孫老栓家的地，昨天剛被蝗蝻啃掉了一大片。他端著碗的手微微發抖：“那……那現在去弄，還來得及不？”
“來得及！”李大山斬釘截鐵，“裴娘子說了，能救一點是一點！”
類似的話，在村子的不同角落重複著。張寡婦在井臺邊打水時，幾個婦人圍著她問東問西；陳木匠去鄰村給人修犁，也把滅蝗的法子說了出去；王二柱和幾個後生更是逢人便講。
恐懼和絕望中的人，抓住一根稻草就會拼命握緊。
***
晌午剛過，太陽毒辣地炙烤著大地。
裴家小院外，來了第一批“訪客”。
不是七八個，而是十幾個。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他們手裡拿著鋤頭、鐵鍬、木棍，甚至還有用樹枝臨時綁成的拍子。臉上帶著焦慮、期盼，還有一絲猶豫。
韓溫正在院子裡整理煙燻用的艾草和苦楝葉，聽到動靜，抬起頭。
裴燼川從屋裡走出來，手裡拿著那把擦拭得鋥亮的鐵鍬，站在韓溫身側。他的目光掃過院外的人群，沉默而銳利。
“裴……裴娘子。”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先開口，聲音沙啞，“我是村西頭的孫老栓……聽說，聽說您有法子治蝗蟲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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