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木匠和李大山站在逐漸冷清下來的村口，看著稀稀拉拉的隊伍和更多猶豫觀望的面孔，心頭沉甸甸像壓了塊石頭。遠處，通往青陽鎮的土路上，還有零星星的人影在往那個方向挪動。陳木匠抹了把臉，對李大山低聲道：“走，去找裴兄弟。這事兒，不能等了。”兩人一前一後，拖著沉重的步伐，朝著那扇緊閉的院門走去。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映在滿是車轍和腳印的泥地上，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。
院門被敲響時，張寡婦正用溫水浸過的布巾擦拭韓溫的額頭。她手一抖，布巾差點掉進盆裡。裴燼川從炕沿邊站起身，走到外間，拉開門閂。
陳木匠和李大山的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憔悴。陳木匠嘴唇動了動，聲音乾澀：“裴兄弟，出事了。趙家……趙永年在鎮口設了粥棚，粥稠，白給，不要幹活。咱們村口，人走了一半，剩下的也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裴燼川打斷他，側身讓兩人進來，“進來說。”
屋裡點著一盞油燈，光線昏黃。炕上，韓溫依舊昏迷著，臉色蒼白如紙，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。張寡婦守在旁邊，眼睛紅腫，手裡攥著那塊溼布巾，指節發白。
陳木匠和李大山看到這情景，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，只覺得胸口堵得慌。溫娘子都這樣了，他們還來添亂……
“說詳細。”裴燼川的聲音很平靜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李大山舔了舔乾裂的嘴唇，把聽到的訊息一五一十說了：趙家的粥棚如何氣派，粥如何稠得能立住筷子，如何宣稱“積德行善、白施粥米”，如何引得青陽鎮附近的貧民和流民蜂擁而去。白石村這邊，訊息一傳開，原本登記了的人心就散了，有人偷偷溜走，有人公開抱怨這邊“規矩多”、“粥稀”、“幹活累”。
“現在村口還剩不到三十個人在排隊，還都是老弱婦孺居多。”陳木匠聲音低沉，“年輕力壯的，幾乎都動了心思。裴兄弟，再這麼下去，咱們這攤子……就真散了。”
屋裡陷入短暫的沉默。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，在牆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。張寡婦的呼吸聲變得急促，她看著炕上昏迷的韓溫，又看看屋裡三個男人凝重的臉色，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，砸在手背上。
“溫娘子……溫娘子為了大家，都累成這樣了……他們怎麼能……趙家那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啊！”她哽咽著，聲音裡滿是委屈和憤怒。
裴燼川的目光落在韓溫臉上。她的眉頭在昏迷中依然微微蹙著，彷彿在為什麼事情憂心。他想起她強撐著站在村口，咳著血也要把話說完的樣子；想起她說“授人以漁”時，眼中那點微弱卻執拗的光。
就在這時，炕上傳來一聲極輕的呻吟。
張寡婦猛地轉頭，撲到炕邊：“溫娘子？溫娘子你醒了？”
韓溫的眼皮顫動了幾下，緩緩睜開。她的眼神起初是渙散的，茫然地看著屋頂的椽子，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。喉嚨裡火燒火燎地疼，她想說話，卻只發出一聲氣音。
“水……”裴燼川己經端了溫水過來。
張寡婦小心地扶起韓溫，讓她靠在自己懷裡，接過碗，用勺子一點點喂她。溫水潤過乾裂的喉嚨，帶來一絲清涼。韓溫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眼神清明瞭許多，雖然依舊虛弱，但那股子沉靜通透的氣質又回來了。
她看了看屋裡的人，目光在陳木匠和李大山焦慮的臉上停留片刻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：“出……什麼事了？”
陳木匠和李大山對視一眼，還是李大山開口，把情況又說了一遍，這次說得更簡練，但關鍵點都點明瞭。
韓溫安靜地聽著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只是偶爾眨一下眼睛。喂完水，張寡婦扶她重新躺下，在她背後墊了個枕頭。韓溫緩了口氣，才慢慢開口，聲音依舊低啞，卻字字清晰：“都……坐下說。”
裴燼川搬來兩個凳子，陳木匠和李大山侷促地坐了。張寡婦坐在炕沿，緊緊握著韓溫的手。
“趙家的粥……”韓溫頓了頓，喘了口氣，“是毒藥。”
屋裡幾人都是一愣。
“白給一時，能白給一世嗎？”韓溫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，“趙永年是什麼人？青陽鎮首富，錙銖必較的生意人，吃人不吐骨頭的鄉紳。他開粥棚，是為了行善積德？”
她輕輕搖頭，這個動作似乎耗盡了力氣，又歇了片刻才繼續：“他是做給官府看，做給那些還有餘糧、觀望的富戶看，更是做給我們看。他要的，是名聲，是人心，是把我們剛剛聚起來的那點人氣打散。”
“等他的糧食賣得差不多了，或者覺得目的達到了，名聲賺夠了，粥棚一撤——”韓溫的聲音冷了下來，“那些習慣了伸手就有稠粥、不用幹活的人怎麼辦？地荒了，手藝沒學，力氣養懶了，到時候只會更亂，更絕望。趙家會在乎嗎？不會。他們巴不得這些人亂起來，好低價收他們的地，或者讓他們賣身為奴。”
油燈的光映著她蒼白的臉，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，彷彿能看透人心和時勢。
“我們的粥雖然稀，”她一字一句道，“但換來的是修好的路，是挖深的井，是清理乾淨、能種一季救命糧的土地。是大家排著隊領粥時學會的規矩，是聽講時記住的哪樣野菜能吃、哪樣有毒，是怎麼撲打蝗蟲、怎麼挖卵塊。是陳大哥、李大哥你們帶著人幹活時，慢慢恢復的那點‘靠雙手掙飯吃’的念想和力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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