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東西雖小，卻是眼下最實用的。”韓溫輕聲道，“天冷了，很多人腳上的鞋都爛了。學會這個，哪怕換不到糧，也能給自己、給家人弄雙鞋穿，少受點罪。這也是‘漁’。”
陳木匠和李大山只覺得心頭豁然開朗。對啊，他們之前只盯著糧食和幹活，卻忘了這些更細微、卻更能讓人看到希望和實際好處的東西。溫娘子病成這樣，腦子卻比他們這些好人轉得還快，還想得周全。
“我們明白了，溫娘子！”兩人齊聲道，臉上的愁容散去了大半，重新有了幹勁。
“去吧，按商量的辦。”韓溫說完這句，似乎真的耗盡了力氣，眼皮又沉重起來。
裴燼川送陳木匠和李大山到門口，低聲囑咐了幾句。兩人匆匆離去，腳步聲在暮色中很快消失。
回到屋裡，張寡婦正給韓溫掖被角。韓溫半闔著眼，呼吸又變得輕淺。
“你睡會兒，我去安排小山子。”裴燼川低聲道。
韓溫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便不再說話，似乎真的睡著了。
裴燼川站在炕邊看了她一會兒，才轉身出去，輕輕帶上門。院子裡，夜色己經完全籠罩下來，初冬的風帶著寒意。他抬頭看了看陰沉沉沒有星月的天空，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，朝著村東頭小山子住的那間破草屋走去。
***
接下來的兩天，白石村村口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景象。
人比之前少了很多，隊伍短了，也安靜了。但留下的人，眼神卻比之前更堅定些。陳木匠和李大山不再只是維持秩序，而是真的蹲在那些面帶猶豫的流民或村民旁邊，低聲細語地講道理，講趙家可能的目的，講這邊雖然粥稀但長久，講學會手藝的好處。
張寡婦帶著兩個婦人，在粥棚旁邊另支了個小攤，擺上幾把乾草、一些破布條、幾根粗針，現場教婦女和半大孩子怎麼編草鞋底，怎麼把破衣服補得結實些。剛開始沒人過來，後來有個帶著孩子的年輕寡婦，看著孩子腳上張著嘴的破鞋，猶豫著湊過去學了一會兒，當天就用撿來的草梗編了個歪歪扭扭卻厚實的鞋墊，給孩子墊在鞋裡，孩子高興得首跳。這一幕，讓不少人心動了。
學認野菜、挖蝗卵的“課堂”依舊開著，人少了，教的人反而能更耐心，學的人也能聽得更仔細。李大山拖著傷腿，帶著幾個願意幹活的人，開始清理村後那片荒地的碎石和雜草，雖然進度慢，但一鍬一鎬下去，那片地確實在一點點變得平整。
稀粥照常供應，幹活的人憑牌子領，學技能的人優先。粥確實稀，但沒人再公開抱怨。因為每個人都看到了，那幾口大鍋下的柴火，是村裡幾個半大孩子每天去更遠的山腳撿回來的；熬粥的水，是裴家那口井裡打上來，又讓兩個婦人仔細濾過的；就連那少得可憐的米粒，也是陳木匠和李大山帶著人，一粒粒從所剩無幾的存糧袋裡數出來的。
這是一種沉默的堅持。與青陽鎮口那喧囂擁擠、據說粥香飄出半里地的“義舉”相比，這裡寒酸、緩慢，卻透著一股子扎進土裡的韌勁。
韓溫在炕上躺了兩天，燒退了些，雖然還是虛弱得起不了身，但己經能清醒地聽張寡婦彙報外面的情況，偶爾說幾句話指點。裴燼川大部分時間守在家裡，處理一些必須他出面的事情，比如去鎮上抓藥——用的是他之前攢下的最後一點銀錢。
第三天下午，小山子回來了。
他是偷偷從村子後面繞回來的，臉上帶著奔跑後的紅暈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又透著點後怕。裴燼川把他帶到韓溫炕前，張寡婦識趣地出去守著門。
“溫娘子，裴叔，我看到了！”小山子壓低了聲音，語速卻很快，“趙家粥棚，粥是稠，比咱們的稠多了，真能立住筷子！但是——”
他喘了口氣：“但是每天只放五百碗！辰時開始發牌子，憑牌子領粥。我去那天，天沒亮鎮口就擠滿了人，少說上千！發牌子的時候，擠得人仰馬翻，我親眼看到兩個人被踩傷了，躺在地上嚎，趙傢伙計拿著棍子趕人，根本不管！”
韓溫和裴燼川對視一眼。
“領到牌子的人，也不安生。”小山子繼續道，“排隊領粥的時候，有人插隊，有人想多領，打了好幾次架！趙傢伙計兇得很，動不動就罵人、推搡，有個老頭端粥的時候灑了一點，被一個夥計一腳踹在腿彎，差點跪地上，粥全潑了……”
小山子的聲音低了下去，帶著不忍：“沒領到牌子的人，好多就蹲在粥棚附近不肯走，眼巴巴地看著。趙傢伙計嫌他們礙事，隔一陣就轟一次。我還看到……看到粥棚旁邊那條巷子裡，蹲著好幾個漢子，不像流民，穿得不算破，也不去排隊領粥，就盯著粥棚那邊看，眼神……怪嚇人的。”
“什麼樣的漢子？”裴燼川問。
“都是二三十歲，精壯，有一個臉上有疤，還有一個手裡總玩著兩個石球。”小山子回憶道，“他們不跟流民搭話，自己人偶爾低聲說兩句，看著就不像好人。對了，跟我一起去的老何叔說，他好像看見其中一個人，前天在咱們村口附近轉悠過，就是溫娘子昏倒那天！”
屋裡安靜下來。
韓溫靠在枕頭上，臉色依舊蒼白，眼神卻銳利如刀。她緩緩道：“趙永年這粥，施得真是‘用心良苦’。既賺了名聲，打擊了我們，又趁機把鎮口附近攪得烏煙瘴氣，方便他安插人手，監視動向，甚至……製造事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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