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暫的沉默後,一個抱著孩子的瘦弱婦人第一個走了出來,聲音怯怯的:“我……我想學編草鞋,成嗎?我手笨……”
張寡婦立刻上前,溫和地拉住她的手:“成,怎麼不成?我教你,包教包會!”
有了第一個,就有第二個、第三個。幾個老農模樣的流民圍到了陳木匠和李大山身邊,指著那些野菜和工具問東問西。三五個年輕漢子猶豫了一下,走向了裴燼川那邊。棚子內外,漸漸熱鬧起來,雖然依舊清苦,卻多了種不一樣的生氣。
韓溫坐在矮凳上,看著這一幕,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。陽光透過茅草棚的縫隙灑下來,在她眼睫上投下細碎的光影。她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淡淡粥香、泥土味、青草氣息,能聽到周圍略顯生疏卻認真的請教聲、演示聲,能感受到身下粗糙木凳的堅硬和陽光照在身上的微弱暖意。
裴燼川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,將一件更厚的舊衣披在她肩上。“風大,別久坐。”他的聲音很低。
“嗯。”韓溫應了一聲,目光依舊落在那些漸漸投入學習的人群身上,“你看,人心深處,要的不僅僅是餬口的粥。只要給一點真正的希望和路徑,哪怕再微小,也會有人願意抓住。”
裴燼川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點了點頭。他教的那幾個漢子,己經像模像樣地跟著他練習如何持棍警戒,如何背靠背防禦了。雖然動作笨拙,但眼神專注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。白石村村口的技能課堂,成了青陽鎮附近一個獨特的景象。
趙家粥棚前,依舊是每日固定的擁擠、爭搶、喝罵,偶爾爆發的小規模鬥毆,以及蹲在附近陰影裡、眼神不善的閒漢。領到粥的人,捧著碗蹲在路邊狼吞虎嚥,吃完後,大多無所事事地曬太陽,或繼續為下一頓發愁。漸漸地,一些人臉上除了菜色,還多了幾分麻木和戾氣。他們開始抱怨粥越來越稀,抱怨趙傢伙計態度更差,抱怨自己運氣不好總搶不到前頭,卻很少去想明天、後天該怎麼辦。
而白石村這邊,技能課堂的內容越來越豐富。韓溫雖然不能親自示範,但躺在炕上,透過張寡婦和陳木匠的轉述,不斷給出新的點子:如何利用廢棄的漁網線頭編織更密實的網兜捕捉蝗蟲;如何將某些苦澀的野菜透過多次焯水、浸泡去除澀味;如何用黏土和草莖混合,製作簡易的防風小火爐,節省柴火。裴燼川除了教防身,也開始帶著幾個學得最快、最可靠的青壯,在村子外圍進行簡單的巡邏,熟悉地形,設定暗號。
張寡婦的“編織修補組”最先出了成果。幾個手巧的婦人,不僅學會了編草鞋、補衣服,還在韓溫的提示下,嘗試用不同顏色的破布條編出簡單的花紋,做出的東西既實用,又多了點看頭。陳木匠管理的“農事採集組”,則成功組織了幾次小規模的上山辨識和採集活動,帶回來不少可食用的野菜和塊莖,一部分補充了粥料,一部分嘗試著用韓溫教的方法進行醃製儲存。
李大山因為腿傷好轉,又熟悉本地情況,成了陳木匠的得力助手,也成了技能課堂最積極的宣傳者之一。他常跟新來的人唸叨:“在趙家那邊,就是乾等,等到了吃一口,等不到餓肚子,還得提心吊膽怕打架。在咱們這兒,學點東西,手上有活兒,心裡不慌。溫娘子說了,這叫‘手裡有藝,心裡不飢’!”
“工分”制度也開始初步運轉。陳木匠用一塊舊木板,炭條做筆,簡陋地記錄著每個人的出勤和學習情況。雖然目前“工分”還只能兌換一點點額外的粥或偶爾出現的舊布頭,但看著木板上自己名字後面逐漸增加的道道,許多人眼中還是燃起了微弱的光。
白石村,漸漸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群體。
一部分人,主要是早期被趙家“白粥”吸引過去的,以及一些始終抱著僥倖心理、不肯出力的懶漢,他們依賴著趙家那口時有時無、時稠時稀的粥,日漸懶散,脾氣卻越來越躁,對白石村這邊堅持“幹活換粥”的模式,充滿了不解和怨氣,私下裡常嘲諷這邊“規矩多”、“粥稀”、“把人當牲口使”。
另一部分人,則是被技能課堂吸引,或者經過比較後重新選擇留下的流民和村民。他們或許依舊面黃肌瘦,但眼神里少了些絕望的麻木,多了點活泛和專注。他們開始互相請教編草鞋的技巧,爭論哪種野菜處理起來更省鹽,晚上休息時,也會下意識地按照裴燼川教的,安排人輪流守夜。他們開始把自己視為這個臨時團體的一份子,而不僅僅是等待施捨的饑民。
這種分化,在一天傍晚,被李大山悄悄帶回來的訊息,印證得更加清晰。
那天,韓溫的精神又好了一些,己經能在張寡婦的攙扶下,在院子裡慢慢走幾步了。晚霞將天空染成瑰麗的橘紅色,空氣中飄散著炊煙和粥米混合的氣息。
李大山從外面回來,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,他先跟裴燼川低聲說了幾句,然後才走到韓溫跟前。
“溫娘子,”李大山壓低了聲音,語氣裡有些憤慨,又有些後怕,“我今天去鎮上……呃,不是去領粥,是去給我娘抓藥,順道打聽點訊息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碰見鎮東頭王老栓家的二小子了,您可能不認識,就是以前租趙老爺地種的那個老實巴交的王二。他……他也去趙家領粥了。”
韓溫停下腳步,靠在院牆上,示意他繼續說。
李大山搓著手:“王二跟我說,剛開始去,覺得趙老爺真是大善人,粥稠,管飽。去了幾次,就覺得不是味兒了。每天就那麼點,去晚了毛都沒有,為了搶前頭,沒少跟人推搡打架。趙傢伙計動不動就罵人,旁邊還有幾個凶神惡煞的閒漢盯著,讓人心裡發毛。他說,現在他們那幾個常去的佃戶,地裡的草長得比苗都高了,也沒心思去鋤,整天就琢磨著怎麼早點去排隊,怎麼搶到前面。回了家,也是唉聲嘆氣,抱怨趙家粥越來越稀,抱怨自己運氣背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韓溫平靜的臉色,聲音更低了些:“王二還說,他們私下裡嘀咕,覺得……覺得還是白石村這邊好,雖然粥稀點,但安穩,不用搶破頭,還能學點東西。可這話剛說出來,就被旁邊的人嗆回去了,說咱們這邊‘規矩多得煩死人’,‘喝個粥還得先幹活’,‘溫娘子一個婦道人家瞎折騰’……王二膽子小,就不敢再提了。”
晚風拂過,帶來遠處田野裡衰草的氣息和隱約的、屬於鎮子方向的喧囂。韓溫靜靜地聽著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是那雙因為生病而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微微閃動了一下。
她抬起頭,看向天邊最後一抹霞光,聲音很輕,卻帶著洞悉一切的清明:“依賴施捨的,會漸漸失去自己站立的能力,甚至開始怨恨那些不肯繼續施捨、或者施捨得不夠多的人。而願意學習、願意勞動的,哪怕起點再低,路再難,腳下踩著的,總是自己的地。”
她轉向李大山,目光平靜:“大山兄弟,謝謝你告訴我這些。這些話,你自己知道就好,暫時不必對外說。咱們只管把咱們自己的‘技能課堂’辦好,把‘以工代賑’的路子走穩。人心如水,會自己找到該去的方向。”
李大山重重地點了點頭,心裡那點因為聽到抱怨而生的憋悶,忽然就散了不少。
夜幕降臨,白石村的技能課堂散了,人們捧著粥碗,三三兩兩地坐在棚子周圍,低聲交流著今天學到的東西。而青陽鎮方向,那些依賴趙家“白粥”的人,大概又在為明日清晨的爭搶而焦慮,或是在抱怨與麻木中沉沉睡去。
。下劃然己,限界的形無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