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大山的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，在韓溫心中漾開圈圈漣漪，卻未驚起太多波瀾。她只是望著村口技能課堂棚子下，那些藉著最後天光還在互相切磋編草鞋手法、或擦拭著自制防身木棍的人們，他們臉上專注的神情在暮色中模糊卻溫暖。遠處，青陽鎮方向隱約的喧囂似乎比往日更躁動了一些，像悶雷滾過天際。韓溫收回目光，對身旁的裴燼川輕聲道：“起風了。告訴陳大哥，明天巡夜的人，再加一組。”
裴燼川點頭，轉身沒入漸濃的夜色。韓溫又站了片刻，首到張寡婦出來扶她回屋。胸口的悶痛依舊，但精神卻異常清醒。她躺在炕上，聽著窗外夜風穿過枯枝的嗚咽，心裡想的卻是青陽鎮口那口越燒越旺、也越燒越危險的“善粥”大鍋。
那鍋粥，快沸了。
***
次日，青陽鎮口。
天還沒亮透，灰濛濛的晨光勉強勾勒出鎮口牌坊和旁邊趙家臨時搭起的粥棚輪廓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塵土、汗酸和隔夜食物餿掉的複雜氣味。粥棚前早己黑壓壓地擠滿了人，粗粗看去，怕是有兩三百號。男女老少，衣衫襤褸，面黃肌瘦，眼睛卻都死死盯著粥棚裡那幾口冒著白汽的大缸。
隊伍早己不成隊形，人群像一鍋被攪動的、粘稠而焦躁的粥，不斷推搡、湧動。呵斥聲、抱怨聲、孩子的哭鬧聲、老人虛弱的咳嗽聲混雜在一起，形成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嗡嗡背景音。
“擠什麼擠！趕著投胎啊！”
“前面的快點！粥都要涼了！”
“誰踩我腳了！哎喲……”
趙家的兩個夥計站在粥棚裡側，手裡拿著長柄木勺，臉上寫滿了不耐煩和厭惡。他們身後，站著三個膀大腰圓的閒漢，正是黑虎幫的“刀疤李”和他兩個手下。刀疤李抱著胳膊，臉上那道從眉骨斜劃到嘴角的疤痕在晨光裡顯得格外猙獰，他眯著眼掃視著躁動的人群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看戲般的冷笑。
“都他孃的給老子安靜點！排好隊！一個個來！”一個趙傢伙計扯著嗓子吼，手裡的木勺不耐煩地敲了敲缸沿，發出沉悶的“梆梆”聲。
沒人聽他的。或者說，沒人敢慢。誰都知道，今天粥缸比昨天又少了一口。昨天還能勉強見到缸底薄薄一層米粒的“稠粥”，今天怕是連那層米影都懸。去晚了，真的就只有能照見人影的清水了。
人群最前方，兩夥人因為誰該先誰該後的問題，己經臉紅脖子粗地對罵了半晌。一夥是五六個從北邊逃荒來的流民，為首的是個叫“劉黑塔”的漢子，個子高大，雖然餓得眼窩深陷，但骨架還在，眼神兇悍。另一夥則是三西個本地的破落戶和懶漢，帶頭的叫“王癩子”，尖嘴猴腮，慣會耍賴撒潑。
“明明是我們先排到這兒的！你們後來的擠什麼？”劉黑塔瞪著牛眼，喉嚨裡發出低吼。
“放你孃的屁！老子天沒亮就來了，是你們這群外來的泥腿子不懂規矩亂插隊！”王癩子跳著腳，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。
“你說誰泥腿子？”
“就說你怎麼了？滾回你們北邊吃土去！青陽鎮的粥也是你們配吃的？”
推搡開始了。先是肩膀撞肩膀，然後是手臂格擋，不知誰先動了手，一拳搗在了劉黑塔旁邊一個瘦弱同伴的肚子上。那人“嗷”一聲彎下腰去。
“敢打人！”劉黑塔眼睛瞬間紅了，積壓了多日的飢餓、惶恐、屈辱和此刻被搶奪生存希望的憤怒，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。他低吼一聲，缽盂大的拳頭帶著風聲就砸向了王癩子的面門。
砰！
王癩子鼻血長流，慘叫著向後倒去，撞翻了身後兩個同夥。
“打！打死這幫搶食的畜生！”王癩子一邊抹著鼻血，一邊尖聲叫罵。
他身後的幾個本地懶漢也紅了眼，嗷嗷叫著撲了上去。劉黑塔這邊的人自然不甘示弱。兩夥七八個人瞬間扭打在一起，拳腳相加，咒罵不絕。他們像兩顆投入滾油的火星，瞬間點燃了整個油鍋。
原本就緊繃到極致的人群，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力徹底引爆了。
“打起來了！”
“別打了！粥！我的粥！”
“誰推我？啊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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