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對對對，以工代賑！”老漢連連點頭，“裴娘子說了，不能養懶漢，得讓大夥兒靠自己的力氣掙飯吃。你看，咱們這圍牆修起來，明年蝗蟲就進不來了；溝渠挖好了，排水也方便；田地清理乾淨了，還能補種些晚秋的豆子……”
嚴崇山靜靜地聽著。
他注意到，老漢說話時，眼睛裡閃著光。那不是絕望的光，也不是麻木的光，而是一種帶著希望的光。周圍的村民聽到“裴娘子”三個字，也都抬起頭，臉上露出相似的神情——那是敬重，是信賴，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底氣。
“那位裴娘子，現在在村裡？”嚴崇山問。
“在哩在哩，”老漢指著村子的方向，“裴娘子前些日子累病了，裴獵戶不讓她出來，這會兒應該在家歇著。不過她閒不住，肯定又在琢磨什麼新法子……”
嚴崇山點點頭，目光轉向村口的粥棚。
粥棚前，一個西十來歲的婦人正在給排隊的人盛粥。她動作麻利，每勺粥都盛得滿滿的，嘴裡還唸叨著：“慢點喝，燙。喝完把碗洗乾淨，放回筐裡。下午修東邊那段圍牆，力氣大的去搬石頭，力氣小的去和泥……”
嚴崇山走過去。
婦人抬起頭，看到嚴崇山，愣了一下：“這位客商，是要討碗粥？”
“路過，看看。”嚴崇山道。
婦人打量了他幾眼，見他氣度不凡，雖然穿著樸素，但舉止間有種說不出的威嚴，便笑道：“客商要是餓了，也來一碗。咱們這粥雖然稀，但管飽。”
嚴崇山沒有推辭，接過一個粗陶碗。碗裡的粥確實稀，米粒不多，但混著切碎的野菜，熬得稠稠的，熱氣騰騰。他嚐了一口，粥裡放了鹽，鹹淡適中，野菜的清香中和了陳米的黴味，雖然算不上美味，卻能實實在在地填飽肚子。
“這粥，是裴娘子安排的？”嚴崇山問。
婦人點頭：“是裴娘子定的規矩。米是她家出的，野菜是婦人們採的，鹽是她用山貨去鎮上換的。她說，非常時期，不能講究，但也不能糊弄人。粥要熬得稠，要放鹽，要讓人吃了有力氣幹活。”
嚴崇山慢慢喝著粥，目光掃過粥棚。
棚子裡收拾得很乾淨，柴火堆得整齊，水缸蓋著木蓋，碗筷洗刷乾淨後放在竹筐裡瀝水。排隊的人雖然面有菜色，但精神尚可，沒有人插隊，沒有人爭吵，甚至有幾個孩子還在隊伍邊玩耍，發出清脆的笑聲。
這與之前看到的景象，判若兩個世界。
嚴崇山喝完粥，將碗洗乾淨，放回竹筐。他走到婦人身邊，狀似隨意地問道：“你們這村子，倒是和其他地方不一樣。我一路過來，看到的都是逃荒的、餓死的，你們這兒卻還有粥喝，有活幹。”
婦人嘆了口氣：“客商說的是。咱們村要不是有裴娘子和裴獵戶，這會兒也跟別的村子一樣了。”
“裴獵戶？”
“裴燼川，”婦人壓低聲音，“是個獵戶，話不多，但本事大。蝗蟲來的時候，他帶著村裡的青壯去撲蝗，一個人能頂十個。後來有人想搶粥棚的糧食，他往那兒一站，那些人就嚇跑了……”
嚴崇山心中瞭然。
他沉吟片刻，忽然問道：“我聽說，青陽鎮的趙老爺，也在設粥棚賑濟？”
婦人的臉色立刻變了。
她左右看了看，確認周圍沒有生人，才壓低聲音，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：“趙老爺？客商可別提他！他那也叫賑濟？在鎮口支個棚子，粥稀得能照見人影，去領粥還得給他家幹活，幹一天活，就給一碗稀粥！就這樣，還得排幾個時辰的隊，去晚了就沒有……”
旁邊一個正在喝粥的老漢聽到，也湊過來：“何止！趙家還趁機抬糧價！以前一斗米三十文，現在漲到三百文！咱們這些泥腿子，哪買得起？買不起，就只能去給他家當佃戶，籤賣身契！”
“還有他家的粥棚，”另一個婦人插嘴，“亂得很！有人插隊，有人搶粥，趙家的家丁還打人！上個月，鎮東頭的劉老漢，就因為多討了一碗粥，被家丁打斷了腿……”
“裴娘子說了，”最先說話的婦人道，“趙家那不是賑濟，那是趁火打劫！是想把咱們都逼成他家的奴隸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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