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逍還躺在那塊被金光洗過一遍的石臺上，右腳底蹭著檯面，發出沙沙的輕響。他沒睜眼，但能感覺到空氣裡那種陰冷黏膩的氣息徹底沒了，像是有人把一罈發黴的老酒倒進了河裡，連水帶壇一塊衝得乾乾淨淨。頭頂的裂隙中透下一點天光，不刺眼，照在他臉上溫溫的，像極了小時候師姐們給他蓋的那床厚棉被。
他咂了下嘴，舌尖還殘留著瓜子仁化開後的暖意，順著喉嚨一路滑到丹田，那股熱乎勁兒還在打轉。金丹懸在經脈中央，滴溜溜地轉，快得跟鐵牛磨刀時手裡的砂輪似的，可就是不破關。林逍也不急，反正破不破都一樣——躺著就行。
塗山雪站在三步外，尾巴一條條垂在地上，毛尖掃著石臺邊緣殘留的符文灰燼。她沒動，也沒說話，耳朵卻一直豎著，聽著四周動靜。剛才那一波金光炸得響，動靜大得連冥界入口這種常年死氣沉沉的地界都震了三震，她不信沒人聽見。
果然，才安靜不到半盞茶功夫，虛空忽然一顫。
不是撕裂，也不是爆炸，而是一種緩慢、冰冷、帶著溼氣的扭曲，像是一塊黑布被人從中間慢慢浸進冰水裡，顏色由深變幽藍，邊緣開始凝霜。緊接著，一道狹長的裂口無聲浮現，寒氣噴湧而出，石臺表面瞬間結了一層薄冰，連林逍晃動的右腳鞋底都被凍住了。
“嘖。”林逍皺眉，“誰家開冰箱忘關門了？”
話音未落，一個身影從裂口中踏出。
藍髮及膝，黑紗裙襬綴滿幽藍色果實，走一步，果子就輕輕晃一下，像是夜裡掛在樹梢的露珠。她落地無聲，腳踝處雪花紋路一閃即逝，目光第一時間掃過全場，最後牢牢釘在石臺上的銀髮少年身上。
下一瞬，人已出現在林逍面前。
林逍只覺眼前一暗，整個人就被撈了起來。後背貼上一片冰涼柔軟的觸感，鼻尖撞進一股淡淡的冷香，像是冬夜踩碎結霜的漿果時飄起的那縷氣息。
“小師弟。”夜幽冥低頭看他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“沒受傷吧？”
林逍眨了眨眼，仰頭望著她那雙豎瞳。生氣的時候會變金色？現在還是深藍的，看來還沒到爆發臨界點。他懶洋洋地搖頭：“有瓜子護體，能傷我什麼？再說了——”他抬手往旁邊一指，“師姐在這呢，誰能近得了身？”
塗山雪站在原地，九條尾巴繃直了一瞬。
她沒動怒，也沒出聲，只是尾尖輕輕一抽，不偏不倚打在夜幽冥抱著林逍的手臂上。
啪的一聲，清脆得很。
“放開。”她說，語氣平平淡淡，像在說“今天飯熟了”。
夜幽冥低頭，冷笑一聲：“他是我抱的。”
她非但沒鬆手，反而把林逍摟得更緊了些，下巴順勢擱在他頭頂，動作自然得彷彿已經重複過千百遍。林逍被壓得脖子一歪，差點咬到自己舌頭。
“哎喲喂。”他咧嘴，“三師姐你這是想給我當帽子嗎？我頭不大，不用這麼嚴實。”
塗山雪眉頭微蹙，一條尾巴緩緩抬起，指向夜幽冥：“我的尾巴一直護著他。陣法潰散前就在，到現在也沒挪過地方。”
“哦？”夜幽冥終於側過臉，目光與她對上，“所以你是用尾巴護的？那我現在是用手抱的。哪個更近，哪個更穩，不用算了吧？”
“我是先來的。”塗山雪道。
“我是直接接手的。”夜幽冥回。
兩人就這麼隔著林逍對視，一個眼神如火，一個冷若寒潭，空氣裡噼裡啪啪地冒火花，可惜林逍正打著哈欠，壓根沒注意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他揉了揉眼睛，重新靠回夜幽冥懷裡，右腳又開始晃，“你們倆爭啥？我又沒跑。我躺平，你們護——這不挺好嗎？分工明確，互不干擾，還能省點力氣嗑瓜子。”
他說完，右手一翻，乾坤袋口朝下，嘩啦一聲倒出一堆瓜子，堆在胸口像座小山。他隨手抓了一把塞進嘴裡，咔嚓咔嚓嚼起來，殼也不吐，含糊道：“來都來了，別光站著。要不要來點新品？‘冥界寒霜味’，據說是拿千年冰晶醃過的，涼嗓子但不上火。”
塗山雪盯著他看了兩秒，尾巴輕輕一卷，從他手裡奪走一把瓜子，仔細看了看。皮色偏青，表面有一層薄霜，確實不像她平時送的那種。
“你哪來的？”她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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