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逍的右腳還在晃。
鞋尖朝西北，一下一下輕點著地面，像在數節拍。風掠過高臺，捲起幾張散落的傳單，其中一張飄到他腳邊，印著“文淵閣詩鬥公告”，蓋著禮部大印。他眼皮都沒抬，只用腳趾勾了勾紙角，瞥見“敗者逐出城外，永不得返”幾個字，嗤了一聲：“趕人還趕得挺正式。”
話音剛落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。青衫老儒拄著竹簡杖，鬚髮皆白，臉色鐵青，身後跟著兩名書院弟子，捧著一卷泛黃策論。他在高臺下站定，將手中《治國十三策》猛地展開，聲音如銅鐘撞響：
“林逍！爾昨夜破陣辱聖，今日再犯文淵威儀！我以文淵閣主之名，命你三日內作答此策——如何安邦、如何治民、如何興學、如何止亂！若答不出，即刻逐出城門，終生不得入仕問道！”
圍觀百姓紛紛退開，有人小聲嘀咕：“這懶貨真敢應戰？上回靠瓜子殼糊弄過去，這回可是正經策問！”
也有人說：“你看他那樣子，怕是連‘治國’倆字怎麼寫都不知道。”
林逍仰躺在破搖椅上，雙手枕在腦後，乾坤袋鼓囊囊貼著腰際。他聽完考題，打了個哈欠，翻個身，背對著老儒生，屁股正對那捲展開的策論。
眾人倒吸一口涼氣。
老儒生氣得鬍子直抖，竹簡杖重重敲地：“豎子無禮！你可知這是多少先賢心血凝成的治世之道？竟敢以背相向？！”
林逍懶洋洋道：“不是我不想看，是你站得太醜，擋我曬太陽。”
全場死寂。
老儒生嘴唇哆嗦，指著他的手指都在顫：“好……好得很！明日此時，我要見答卷！若無回應，便當眾宣佈你為亂道妖言之徒，人人得而斥之！”
說完，拂袖轉身，帶著弟子離去。人群漸漸散去，只剩林逍一人躺在高臺上，右腳依舊晃著，鞋尖方向不變，還是西北。
他眯眼望著天，嘴裡嚼著一顆糖豆，咔嚓咔嚓，像是在計算什麼。
月亮升起來的時候，文淵閣的牆頭多了一道影子。
不是飛簷走獸，也不是夜巡護院，是一個穿著粗布麻衣、銀髮披肩的少年，正踩著瓜子殼當臺階，慢悠悠翻進院子。他落地不響，拍拍手，摸出乾坤袋裡最後一包“三界特供麻辣味瓜子”，吃完最後一粒，把袋子揉成一團扔進池塘。
“嗝。”他打了個飽嗝，走向藏書閣。
門沒鎖。
推門進去，燭火通明，典籍如山。空氣裡全是墨香和陳年紙頁的味道，嚴肅得讓人想打噴嚏。林逍聳了聳鼻子，徑直走到中央書架前，一把抽出《治國十三策》，又拖出《齊民要術》《禮樂綱紀》《刑律疏議》《農政全書》《兵法輯要》等數十冊厚書，嘩啦啦堆在地上，壘成一人高的枕頭。
他躺下，頭一歪，正好枕在最上面那本《治國十三策》翻開的一頁上。
鼾聲響起。
月光透過窗欞，照在他臉上。睡夢中翻身，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，正好滴在書頁空白處，字跡被浸潤暈染，墨色蔓延開來，像某種神秘符文正在甦醒。
鼻息噴在紙上，吹得一頁頁書輕輕翻動。
一夜過去。
晨光初現時，藏書閣內無人察覺異樣。只有那堆策論書靜靜躺著，封面沾著乾涸的唾液痕跡，頁角微卷，彷彿經歷了一場無聲的儀式。
林逍醒來，伸個懶腰，打了個哈欠，坐起身，順手把那堆溼漉漉的書抱起來，扛在肩上，哼著跑調的小曲往外走。
路上遇到幾名書院弟子，見他抱著一堆典籍出來，都愣住了。
一人結巴道：“你……你這是交答卷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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