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斜著切過青石板，把軟塌的影子拉得細長，像一根沒繃直的麻繩。林逍右腳還在晃，鞋尖朝天，晃得不急不慢，節奏沒斷過。他嘴裡含著半顆海鹽味瓜子，沒咬，就含著，腮幫子微微鼓起，眼皮半耷拉著，丹鳳眼眯成一條縫，月牙狀的弧度淺淺浮在眼角。
院門外的腳步聲停了。
不是那種試探性的、踩著碎步靠近的停，是“咚”一聲，靴底砸地，穩穩當當，帶點市井攤販收攤前最後一錘定音的勁兒。
林逍眼皮掀開一條縫，沒轉頭，只用餘光掃了眼門縫底下——一雙沾著泥點的厚底布靴，鞋幫上還蹭著點瓜子殼，灰白的，邊角微卷。
他喉結動了動，把那顆瓜子仁嚥下去，咔嚓一聲輕響，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楚。
門被推開一條縫，沒全開，先伸進來一隻胳膊，腕子粗，手心朝上，託著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招牌。布面歪歪扭扭寫著八個墨字：“躺平情報站——一包瓜子換一條”。
林逍沒動。
那招牌又往前送了送，幾乎要貼上門框。
接著，錢多多整個人擠了進來。綠寶石帽子壓得低，八隻錢袋在腰間晃盪，叮噹亂響，像掛了一串沒調準的銅鈴。他臉上堆著笑，嘴咧到耳根，露出兩排被瓜子殼磨得有點發黃的牙。
“少俠！您這院子風水好啊！”他一進門就喊，聲音洪亮，中氣十足，活像剛賣完三車西瓜，“日頭曬得暖，風也柔，連我這常年跑三界的腿肚子都懶得打彎兒！”
林逍終於把眼睛睜大了些，月牙眼變成兩條細縫，盯著他腰上那八隻鼓囊囊的錢袋：“你袋子比臉還圓。”
錢多多一拍腰側最鼓那隻：“嘿！這不是剛進的新貨？東荒野葵籽，西嶺火焙瓜，南疆蜜漬仁，北冥冰鎮瓤……全是您師姐點頭過的！”
林逍抬手，食指和中指併攏，往自己左耳後一刮，動作懶散，卻精準地把一粒卡在耳廓裡的細小瓜子皮彈飛出去。那粒殼打著旋兒，啪地粘在錢多多帽簷的綠寶石上。
錢多多沒躲，反而仰頭讓那寶石更亮些，還伸手摸了摸：“哎喲，沾上福氣了！”
林逍沒接話，只把右手往乾坤袋裡一插，指尖捻出一顆原味瓜子，咔地捏開，吐殼，再捻一顆，又捏開。他數著，一顆，兩顆，三顆……直到第七顆，才慢悠悠開口：“你這招牌，掛錯地方了。”
錢多多笑容不變，但手指悄悄掐進掌心肉裡，指甲印深了三分：“少俠明鑑，這地界兒，誰不知道逍遙客棧是三界訊息中轉站？隔壁鐵匠鋪打鐵聲能傳三里，您這兒連蚊子打噴嚏都漏不過牆縫兒！”
林逍把第八顆瓜子塞進嘴裡，嚼了兩下，忽然偏頭，朝院牆外揚了揚下巴：“那邊槐樹底下，有人問東城老槐樹下，每夜子時開暗門的事兒。”
錢多多臉上的笑沒垮，但眼珠子往左一滑，快得像被風吹歪的草尖。
林逍沒看他，只把第九顆瓜子含住，舌尖頂著瓜子仁，在齒間輕輕一碾：“你回得挺順。”
錢多多喉結上下滾了滾，從懷裡摸出一把蒲扇，嘩啦展開，扇面畫著個歪嘴笑臉，跟乾坤袋口那包瓜子上的一模一樣。他呼哧呼哧扇了兩下，額角沁出細汗，不是熱的，是急的。
“少俠，您聽我一句實話。”他扇子一收，啪地拍在大腿上，“我這攤子，不賣假話，不坑好人，不騙小孩兒，不糊弄師姐——”
“停。”林逍打斷他，右腳晃動的頻率忽然慢了半拍，“你剛才說，不糊弄師姐？”
錢多多一愣，隨即反應過來，趕緊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，層層開啟，裡面是一小捧金燦燦的瓜子，每一顆都泛著溫潤的玉光，殼上隱約浮著一圈淡金色水紋印記。
他雙手捧著，高高舉過頭頂，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點破鑼似的虔誠：“瑤池出品！墨琉璃大師姐親手焙的‘息怒安神瓜’！專供三界良善之輩！我只賣給探子，不賣給路人；只賣給真打聽的，不賣給瞎湊熱鬧的！滅陽盟的人來問，我塞他們噬靈陣圖的錯版——第三重陣眼畫成灶王爺，第七道符文寫成‘早生貴子’！您師姐說了，讓他們越卷越迷糊，越查越上火，火大了，頭髮掉得比瓜子殼還快！”
林逍盯著那捧瓜子看了三息。
金光晃眼，水紋流動，確實是瑤池印記沒錯。他伸手，沒接瓜子，而是從錢多多腰上最癟那隻錢袋裡，一把抓出十來顆普通瓜子，殼色灰白，顆粒飽滿，帶著點粗糲的土腥氣。
他低頭，一顆一顆往嘴裡扔，咔嚓，咔嚓，咔嚓。
錢多多屏著氣，眼珠子跟著他下巴一上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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