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腳還在晃。
一下，兩下，像是敲在虛空的節拍器。林逍躺在那張剛被萬界商人偷偷留下的軟榻上，嘴裡咔嚓咔嚓嚼著瓜子，眼皮半耷拉著，銀髮被風捲起一角，掃過鼻尖，癢了一下，他也沒抬手去撥。
軟榻挺舒服，比剛才陣心那塊地磚強多了。底下還墊了三層雲絨毯，據說是用仙界晨霧織的，躺上去像陷進一團剛出爐的。就是太新了，有點扎背。
他翻了個身，側躺，把腦袋往臂彎裡一窩，右腳繼續晃著，嘴裡哼起小調：“瓜子配仙糕～快樂到老～”
沒人接腔。
但也不需要人接。
他知道她們都在。
十道氣息安靜地散落在客棧四周——屋頂、簷角、後院樹梢、前門石燈旁。沒有說話，沒有動作，甚至連風吹裙襬的聲音都沒有。她們只是守著，像十根看不見的柱子，撐起這片安寧的天。
天地間忽然一靜。
不是聲音消失的那種靜，而是所有動靜都慢了下來。街角飛過的麻雀翅膀扇得遲緩了，溪水流動的嘩啦聲拉長了尾音，連風都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，懸在半空，等一個指令。
然後，鐘響了。
三聲。
不是從哪座廟裡傳來的，也不是誰敲的。它就那麼憑空響起，像是從地底、從雲層、從每個人的心口同時震出來的。第一聲，凡界街頭對練的兩個修士停了手，一人劍尖離對方咽喉三寸，另一人掌風貼著脖頸掠過，兩人卻同時鬆勁，緩緩坐地。第二聲，仙界講經臺上的長老閉了嘴，玉簡掉地不撿，自己也盤腿坐下，眼皮一合，打起盹來。第三聲，萬界商道上扛貨的旅人直接撂下擔子，往路邊青石上一躺，嘴裡嘟囔：“累死我了……歇會兒再走。”
不止一人。
是所有人。
所有正在奔忙、爭鬥、修煉、算計的人，全都停了。
不是被強迫。
更像是身體先於腦子做出了決定——該歇了。
林逍耳朵動了動，沒睜眼。
“喲。”他咕噥一句，“還真管用。”
他沒動，連手指都沒抬，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，右腳晃得更歡了。
這會兒，鐵牛正蹲在客棧門口劈柴。
斧頭高舉過肩，肌肉繃緊，古銅色的胳膊上青筋跳了兩下。可那斧頭就是落不下去。他額頭冒汗，牙關咬緊，像是在跟什麼無形的東西較勁。
“嘿……”他喘了口氣，突然洩了力，把斧頭往地上一插，一屁股坐在門檻上，“算了算了，十年了，天天早起扎馬步，晚上打套路，肩都快駝成蝦米了，練出來又咋樣？還不是給少主打下手？”
他摸出一把瓜子，是林逍昨天塞他兜裡的，芝麻味的。咔嚓一聲嗑開，吐殼，嚼仁，眯眼。
“終於……能歇了。”他說完，往後一倒，直接躺在了石階上，兩條腿翹起來搭在門框邊，一隻破草鞋滑下來，掛在腳尖晃盪。
他閉上眼，呼吸慢慢勻了，嘴角還叼著半粒瓜子仁，沒多久，打起了輕微的呼嚕。
風捲著瓜子殼在院子裡打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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