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逍的右腳還在晃。
一下，兩下，像是敲在虛空的節拍器。他仰面躺在軟榻上，雙臂攤開呈“大”字型，嘴裡還含著半片瓜子殼，眼皮耷拉著，呼吸勻得像剛曬完太陽的貓。風從簷下穿過，捲起一片碎葉，在他鼻尖前打了個旋，落進衣領裡，癢了一下，他也沒動。
三界安靜。
不是死寂，而是所有人都放下了手裡的事——修士不練了，商人不跑了，連吵架的夫妻都坐在門檻上剝花生。天地間只剩風聲、樹葉響、遠處一兩聲懶洋洋的狗叫。鐵牛在門口躺著打呼，錢多多坐地算賬，師姐們的氣息如薄霧般散在客棧四周，沒人說話，沒人走動，彷彿時間也跟著躺平了一樣。
就在這時候，天裂了。
不是那種轟隆巨響、雷電劈空的大裂，而是一道極細的紋路，像玻璃上被指甲劃出的一道痕，無聲無息地浮現在空中。那紋路慢慢擴大，泛出暗紅色的光，像是有人在天幕背後點了一盞快要熄滅的燈。
林逍的右腳頓了半拍。
然後繼續晃。
他沒睜眼，只是耳朵輕輕動了一下，像聽見了什麼不該存在的動靜。
那道裂縫中，緩緩浮出一道人影。
光頭，黑袍破爛不堪，身上佈滿裂痕，像是由無數殘片勉強拼湊而成。他沒有腳，整個人漂在半空，膝蓋彎曲，像是要跪下來。骷髏杖早已不見，臉上也沒有往日的暴怒與執念，只有一雙渾濁的眼睛，盯著下方軟榻上的少年。
是陽絕天。
殘魂所化，最後一絲執念未散。
他張了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石頭：“我錯了……躺平才是真理……”
這話出口時，連他自己都像不信。
可他說了，一字一句，清晰無比。
林逍這才掀了掀眼皮，銀髮被風吹到額前，掃過睫毛，他依舊沒坐起來，只是淡淡回了一句：“現在知道晚了。”
語氣平靜，像在說“今天瓜子不夠鹹”。
陽絕天的身體顫了一下，那由殘念凝聚的虛影出現了細微的裂紋，像是承受不住這句話的重量。他的臉扭曲了一瞬，又迅速歸於平靜，甚至露出一絲苦笑。
“是啊……晚了。”他喃喃，“我修了千年，爭了千年，捲了千年……到頭來，你躺著，就贏了。”
他低頭看著自己破碎的雙手，聲音越來越輕：“我不懂……為什麼你不急？為什麼你不爭？為什麼你能睡得這麼香？我殺了那麼多人，毀了那麼多城，就為了開啟秘境，證明‘努力才有資格活著’……可你呢？你連翻身都嫌累。”
林逍咂了下嘴，把嘴裡的瓜子殼吐出來，砸在地上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輕響。
“那你現在懂了嗎？”他問。
陽絕天沒回答，只是緩緩地、徹底地跪了下去，雙膝觸虛，額頭低垂。
“我懂了。”他說，“不是努力才有資格活著……是活著，才該躺下。”
話音落，天空微微一震。
客棧四周，十道氣息同時微動。
墨琉璃站在屋脊最高處，紅裙未揚，指尖卻已凝出一滴酒液；夜幽冥立於東側樹梢，藍髮垂地，掌心幽冥果悄然浮現；塗山雪蹲在西角飛簷，九尾輕擺，尾巴尖繃得筆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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