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逍右腳又開始晃了。
不是因為舒服，也不是恢復的徵兆——恰恰相反，這玩意兒跟他的生物鐘反著來。平時他越放鬆，腳越穩；可一旦有危險逼近，這只不聽話的右腳就會像被無形的手撥動的節拍器，一下一下敲著虛空，提醒他：別睡，有活人來了。
他沒睜眼，也沒動手指，只是鼻翼微微一縮，吸進一縷風。灰燼味、血腥氣、還有點……糕點渣的甜香？不對勁。這裡不該有吃的味兒。
腳步聲從石室外傳來，不急不緩，踏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響動，像是故意放輕了，又像是根本不在乎被聽見。每一步間隔幾乎相同，節奏得像個算盤珠子被人勻速撥動。
林逍耳朵動了動，眼皮底下眼球輕輕一轉，視線斜斜地朝入口方向滑過去。他還是躺著，姿勢一點沒變，背貼地，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，乾坤袋鼓鼓囊囊地壓在腰側，裡頭零食硌得慌。
人影出現在殘破的門框裡。
青衫，束髮，袖口沾著點黃褐色的碎屑，像是某種烤糊的芝麻餅渣。腰間掛著一塊玉佩，正面刻著個“明”字，邊角磨損得厲害，顯然是常年摩挲的結果。
林逍嘴角一勾，聲音懶洋洋的，帶著點剛打完架後的沙啞：“喲，這不是咱們溫潤如玉、哭起來比波斯貓還委屈的二皇子嗎？怎麼，逃難逃出新地圖了？這地方連老鼠都嫌晦氣，你倒好，精準投遞到死敵家門口來了？”
來人正是炎明軒。
他站在那兒，沒應聲，也沒走近。摺扇握在左手，右手輕敲掌心，一下，又一下，節奏穩定得像是在數心跳。他目光低垂，看著地面那道焦黑的裂痕，彷彿那是今日最值得研究的陣法圖譜。
林逍眯起眼，月牙狀的眼縫裡透出點光。這傢伙不對勁。
往常炎明軒見他，哪怕裝難民裝得再像，眼神里也藏不住那股算計的亮光，笑得溫和，話裡帶刺，總能在三句之內拐到“合作大計”上。可現在——他站得筆直，神情平靜得過分，像是廟裡供著的泥胎，連呼吸都淺得幾乎察覺不到。
“喂。”林逍又喊了一聲，語氣帶上點試探，“你站那幹嘛？給滅陽盟頭目收屍啊？他還沒死透呢，要不你先踹兩腳試試？”
依舊沒反應。
炎明軒只是緩緩抬起眼，視線掠過滿地狼藉，掠過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鐵牛，最後落在林逍身上。
林逍正躺著，仰面朝天，銀髮散開一小片，壓在背後，像團被揉亂的舊麻布。他歪了歪頭，換了個更舒服的角度，繼續盯著對方：“說吧，是臨時結盟還是早有勾結？別告訴我你是來勸降的——上次用眼淚攻勢騙走魔域女帝三盒幽冥糕的事我可還記得清清楚楚，她回來差點把諸天盟屋頂掀了。”
炎明軒終於動了。
他邁步，走進祭壇中央，靴底踩過碎石與血跡，發出輕微的咯吱聲。他徑直走到跪伏在地的滅陽盟頭目身旁，與其並肩而立，距離近得能蹭到對方黑袍上的灰。
林逍瞥了一眼兩人站的位置，嘖了一聲：“你倆站一塊兒還挺配。一個剛被打趴下，一個穿得乾乾淨淨像來赴宴的。說真的，你是不是走錯片場了？那邊山腳下有個難民安置點，管飯，雖然菜裡沒肉，但至少不會碰上想把你煉成鑰匙的瘋子。”
他說話時，右腳還在晃，但頻率慢了下來，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的東西正在靠近。
炎明軒沒有回答，也沒有看林逍。他只是站著，摺扇輕輕叩著手心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……節奏不變，像是在等什麼。
林逍忽然覺得有點冷。
不是溫度的問題。這地方剛炸過邪物，餘溫還在冒煙，空氣裡甚至飄著點烤焦羽毛的味兒。可他後頸的汗毛卻悄悄豎了起來，像是有根看不見的線，正從炎明軒那邊慢慢纏過來。
“鐵牛。”他低聲喊。
“在。”鐵牛趴在灰堆裡，聲音悶得像從地底下鑽出來的。
“別抬頭，也別動。”林逍說，“就當自己是塊石頭。”
鐵牛沒吭聲，但肩膀微微繃緊了一下。
林逍盯著炎明軒，忽然笑了：“行吧，你不說話是吧？那我替你說——‘小師弟，我是無辜的，我只是路過，看到頭目受傷，出於人道關懷上前檢視’，對吧？你那套說辭上次糊弄過去了，這次可不行。師姐們雖然沒露面，但我能感覺到她們還在盯著。你要真想救人，現在就把他拖走，我保證不喊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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