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鐵報站的廣播聲從車廂頂部漫下來，蘇景珩把那本書夾在腿上，沒有再往後翻。
窗外的站臺往後退，隧道的燈一格一格地過去，他低著頭，把手搭在那本書的封面上，手指壓在那行書名上停了一拍。
手機螢幕沒有再亮。
林可馨那條訊息還在，他沒有回，但也沒有關掉那個介面，就那樣開著，小滿的照片壓在訊息下面，那張睡著的小臉，小拳頭蜷著，眉尾的走向他認得出來。
他把手機翻過去，螢幕朝下，放在布袋上。
出站是下午西點多，A市的光己經偏西了，他站在出口的臺階上，把手搭在眼睛上方擋了一下，等眼睛適應。
前同事那條訊息他在地鐵上又看了一遍，最後還是沒有回。
不是不想回，是他想了三段話，寫了刪，刪了寫，最後發現那三段話裡沒有一句是真的。
“所裡有幾個案子缺人手”——他在裡面待了十八個月，那些案子是什麼性質的他能猜出來，缺的不是人手，缺的是他從前那一套東西。
那一套東西他留在裡面了，沒有帶出來。
他在臺階上站了大概兩分鐘，把布袋的帶子重新收緊，往前走。
走到路口，買了一個肉餅，在路邊吃完，把油紙折起來扔進垃圾桶，再走，走到一家連鎖商店，進去，買了一張到南邊那個縣的長途車票。
售票的年輕姑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明天早上六點發車，您確定嗎，那個地方挺偏的。”
“確定。”
他把票折進布袋外側的小口袋裡，走出來，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棧，開了一間最便宜的房，把布袋放在床邊，坐到視窗，往外看。
A市的夜是那種他認識了三十多年的夜，霓虹，車流，樓和樓之間擠出來的一條天空，那條天空今晚是橙色的，不是星的顏色，是燈的顏色。
他把窗簾拉上，去洗了手，坐回床邊，把那封信從布袋裡取出來，重新展開。
第一行那句話他今天己經看過兩遍了，這是第三遍。
他把信往後翻，翻到最後一頁，最後一段話是他在進去之前一天晚上寫的，那時候他的字還是那種從前的寫法，快，每個筆畫銜接的地方都在趕。
他把那段話從頭到尾讀完，然後把信折回去，放進布袋最底層，壓好。
他從布袋裡把那本關於支教的書拿出來，翻到他今天夾著的那一頁，把那句話重新看了一遍。
那句話他不想在這裡寫出來，但他把它記住了，記在了那個他用了十八個月才騰空的地方。
夜裡他睡得不好，不是睡不著，是一首在很淺的地方，夢和不夢之間，天快亮的時候反而沉了一截，客棧的床有點塌，他往左側了側身，把手放在枕頭下面，在那個塌陷的位置睡到了鬧鐘響。
長途車是舊車，座位的海綿坐下去會往一邊歪，他把布袋放在腳邊，把那本書翻開，從上次停的地方繼續看。
路過一段盤山路的時候，有個坐在他前面的大娘暈車，他把自己的水遞過去，大娘接了，喝完，往他這邊看了一眼。
“小夥子，你去那邊做什麼？”
“教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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