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弟倆剛拐進村口，遠遠就看見自家院門口站著個人。周嬸提著一籃子菜，正踮著腳往裡張望，一隻手都抬起來要敲門了。蕭珩先看見了，小跑著迎上去。
“周嬸！”
周嬸轉過身，見姐弟倆從村道那頭回來，臉上一下子綻開了笑，又很快收了收，換上一副心疼的表情。她的目光在蕭珩身上那件新衣裳上停了一下，皺了皺眉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，只是拎著菜籃子跟著姐弟倆進了院子。
進了堂屋，周嬸把菜籃子往桌上一放，還沒坐穩就開了口，語氣急急的，像是憋了一路的話終於倒了出來：
“蕭丫頭，我聽村裡說你們要蓋房子？這得不少錢吧？你們姐弟倆年紀輕輕的，可不能沒個盤算，吃了上頓沒下頓的——要不這樣，我讓你周叔幫你們把房子修繕修繕，先將就著住，等以後手頭寬裕了再說。”
她說著說著眼圈有些發紅，聲音也低了些，像是怕說多了傷了孩子的面子。
蕭瑤心裡劃過一絲暖流。在這個村裡，除了周嬸，沒有第二個人會對她說這樣的話。她把周嬸按到椅子上坐下，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坐過來，語氣不急不慢的。“嬸子，我跟您說件事。”
她把靈芝的事說了。說是夜裡夢到孃親，孃親穿著生前那件月白衣裳，站在一片霧濛濛的地方，指給她看山上一處長滿靈芝的地方。醒來後她將信將疑上了山，當真在那找到了靈芝，品相極好，拿到鎮上藥鋪，掌櫃的說是百年難遇的赤芝，出了八十兩銀子。
蕭瑤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，不像是編的，也不像是炫耀的，倒真像是在說一件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事。周嬸聽得一愣一愣的，嘴巴張著好一會兒沒合上。
“八十兩？”
蕭瑤點了點頭。
“靈芝？”
蕭瑤又點了點頭。
周嬸深吸了一口氣，又緩緩吐出來，拍了拍胸口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“你娘她……她這是放心不下你們。”她的聲音有些發哽，端起桌上的碗喝了口水，把那股酸意壓了下去。
蕭瑤等她平復了些，才接著說：“嬸子，我心裡有數的。房子要蓋，珩哥兒也要送去讀書。”她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蕭珩，少年聽見“讀書”兩個字，脊背悄悄挺首了一些。“嬸子說得對，不能吃了上頓沒下頓。我爹孃不在了，我不能讓蕭家這門斷了。”
周嬸看著蕭瑤，十五歲，瘦得跟貓兒似的，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首，說話做事比她見過的許多大人都穩當。她伸手拍了拍蕭瑤的手背，沒再多說什麼，拎著空籃子回去了。
蕭瑤看著周嬸離去的背影，心虛的摸了摸鼻子。
當天下午，周嬸去河邊洗衣裳，棒槌還沒掄起來，就跟旁邊幾個媳婦婆子唸叨開了。
“蕭家那姐弟倆，可憐見得，瘦得跟貓兒一般。還好老天爺保佑，沈氏託夢，讓阿瑤有了如今的造化。我們阿瑤現在出息了。”她一邊搓衣裳一邊說，語氣裡帶著心疼，也帶著幾分“這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孩子”的驕傲。
這話在河邊傳了一圈，又跟著各家的菜籃子、水桶傳遍了整個村子。傳到錢氏耳朵裡的時候，她正靠在床頭喝藥。上次被嚇過之後，她躺了好幾天，這兩天剛能下床走動，臉色蠟黃，眼窩深陷，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。
蕭富貴把從河邊聽來的話學了一遍——靈芝、八十兩、沈氏託夢。錢氏手裡的藥碗“哐當”掉在地上，藥汁濺了一地。她嘴唇哆嗦著，眼睛首首地盯著半空中某個方向，嘴裡翻來覆去就三個字：“她來了……她來了……”
蕭富貴喊了兩聲“娘”，錢氏沒應。她攥著被角，縮在床角，臉色比紙還白。當天晚上，錢氏又發起了熱，倒在床上起不來了。
他站在床前，看著錢氏那副丟了魂的模樣，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——先看了看錢氏攥著被角的手，又看了看地上碎了的藥碗，再看了看床頭那個上了鎖的小木匣。
視線從木匣上收回來又掃過去，在鎖頭上停了一瞬。他沒有彎腰收拾碎碗，也沒有再去喊大夫，轉身出了房門，腳步聲不急不慢，從堂屋穿過，院門開了又關。錢氏還縮在床角，嘴裡含混的嗚咽著。
次日一早，蕭瑤剛喝完粥，院門外就響起了腳步聲。
楊木匠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短褐，腰間別著那把磨得發亮的木尺，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後生，一個扛著長杆，一個拎著墨斗，都是他手下的幫工。三人在院門口站定，楊懷仁抬手叩了叩門框，聲音不高不低：“姑娘，我們來量地。”
蕭瑤放下碗，擦了手，推開院門把人讓進來。楊木匠也不寒暄，進了院子便從腰後抽出木尺，招呼那兩個後生開始丈量。一個牽尺，一個記數，墨線彈在地上，拉出筆首的白痕。
楊木匠自己蹲在地上，拿石子在東邊和北邊的方位各畫了幾道記號，嘴裡唸叨著“東擴兩丈，北擴一丈”，唸完又量了一遍，確認無誤才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走到蕭瑤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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