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家的規矩大。
半錢先生在正廳用飯，一張八仙桌，雷肅陪坐，其餘人等各安其位，落座有序，長幼有別。飯是糙米飯，菜是醃菜、豆腐、一碟臘肉——臘肉明顯是待客才上的。滿桌十幾口人，吃飯沒有一個人說話，只聽得見雨聲和碗筷輕響。
半錢先生掃了一眼。雷家男丁個個身上有功夫，卻又個個平平：最好的一個也不過通脈的境界，放在江湖上連三流都算不上。可他們手上的繭很怪——不在虎口，不在指節，偏偏在掌心正中和十指指腹，一圈一圈，繭色發暗。
那不是練刀練劍練出來的。那是常年結印、按訣，一掌一掌往什麼東西上按出來的。
飯吃到一半，規矩被打破了。
打破規矩的是個九歲的孩子。他從桌角探出腦袋，眼睛烏溜溜地盯著半錢先生的藥擔看了半頓飯，終於忍不住：“先生，你那箱子裡是不是有蛇膽？王二說走方的郎中都收蛇膽，泡在酒裡，喝了冬天不怕冷——”
“一鳴。”雷肅放下筷子。
叫一鳴的孩子脖子一縮，不說話了，眼睛還盯著藥擔。
“無妨。”半錢先生笑了笑，“沒有蛇膽。有一罐半錢，小郎君要看麼？”
雷一鳴當真跑過來看了，對著那罐碎錢大為失望：“都是剪開的，半個都花不出去，你收它做什麼？”
“記賬。”
“記什麼賬？”
“記我欠了多少。”
雷一鳴皺著眉頭想了半天，沒想通一個收錢的人怎麼會是欠賬的人，倒也沒再問，轉而壓低聲音，神神秘秘：“先生，你是走遠路的人，我問你——你聽沒聽過，井裡頭能打雷？”
半錢先生夾菜的手，頓了一頓。
“一鳴！”這回開口的是雷肅的弟弟，聲色俱厲。
孩子被拎去後頭罰跪了——跪祠堂。雷肅向半錢先生告罪，只說童言無忌。半錢先生擺擺手，說孩子活潑是福氣。這話出口，滿桌雷家人的神色都有些異樣，像是“福氣”二字戳了什麼。
夜裡，僕役引半錢先生去西廂客房。穿過第二進院子的時候，他看見了那座祠堂的正堂：堂門大開，長明燈下，供的頭一位不是祖宗牌位——牌位反倒屈居兩側——正中供著一塊鐵碑。
碑高七尺，通體黑沉，無字。
燈火照在碑面上，不反光。像一口立著的深井，把光吞了。
雷一鳴就跪在碑前的蒲團上，小小一個背影，跪得筆直，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，快栽倒的時候又猛地挺直。守夜的老僕坐在門檻裡側打盹，一杆煙鍋早就涼了。
半錢先生在祠堂門外立了一息，走了。
客房裡，被褥是舊的，漿洗得發白，卻乾淨。他沒有點燈，和衣坐在榻上，聽雨。
雨聲裡夾著很多東西：前院雷肅屋裡壓低的談話聲，談的是“今年祭井提前”；東廂有女眷在哄嬰兒，哼的調子古老，詞聽不清，只有一句反覆——“雷公睡，莫吵雷公睡”；後院更深處，有一口井。
井裡沒有聲音。
這才是不對的地方。傍晚進門時地底透上來的那聲悶雷，入夜之後，再也沒有響過。方才孩子問“井裡頭能打雷麼”，眼睛裡不是好奇，是委屈——像是憋了很多天，終於逮著一個外人可以問：
因為家裡人不許他說，而他分明記得，那口井從他記事起，夜夜都有雷聲，像有條龍在井底打呼。
這幾夜，龍不打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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