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錢先生立在祠堂門口,袖手。
那半枚銅錢落地打轉。他擲出這一記,用的是最取巧的路數——藉著簷角一線墜下的死水,裹著錢走的斜勁,任誰看去,都只是一枚被水帶偏的銅錢恰好磕中了燭臺。藏拙藏了四天,他此刻仍舊不肯露底。
但“雷肅”停住了。
那張臉緩緩轉過來,皮肉底下那層白坯似的東西,隔著長明燈望向門口的郎中。祠堂裡靜了三息。半錢先生也在看他——看的不是臉,是那具身體周身若有若無的千百道細痕,細痕在燈下微微一亮,一路延向祠堂後院的方向。
後院,井的方向。
三息之後,那東西做了個決定。雷肅臉上的“別人”退了——像一層水從沙地裡滲下去。千百道細痕同時一黯。
這具身體登時晃了晃,膝蓋一軟,跪坐在地。
“雷公……睡……”家主雷肅的嘴唇翕動,眼裡的渾濁褪開一線,露出一點真正屬於他自己的、清醒的東西。那點清醒環視四周,看見翻倒的燭臺,看見碑後的兒子,看見門口的外人,最後定在半錢先生臉上。一個將死之人的全部力氣,只夠說四個字:
“帶……一鳴……走……”
話盡,人傾倒。半錢先生搶上一步扶住,指搭腕上——五臟六腑的氣機早在方才那“一退”之間被攪成了齏粉,這一口氣,是那東西臨走時給他留的,就留夠說四個字。
好狠的算計。連遺言,都在人家的算計裡。
後院方向,傳來這一夜第二聲透陣而出的脆響——金鐵斷裂之聲,緊跟著,整座無聲的大陣轟然而散:雨聲、風聲、山聲,天地間萬籟齊鳴,倒灌進這座死祠。
半錢先生掠到後院時,只看見一口古井。
井欄崩裂,井口的封石被整個揭開,扔在一旁。九條兒臂粗的玄鐵鎖鏈從井底撈出來斷在井臺上,斷口平滑如鏡。井壁內側刻滿了篆紋,一圈壓著一圈,此刻紋路俱暗,唯有雨水順著刻痕蜿蜒而下。
井底空空如也。
雨幕盡頭的山脊上,幾條黑影提縱遠遁,快得不像人,背上都負著長條形的布裹。為首那條黑影似有所覺,回頭望了一眼——隔著百丈雨幕,半錢先生看清了那人肩上斜揹著的東西:一柄骨頭做的爪鉤,白森森的,是從什麼大獸的骸骨上拆下來的。
追,追得上。
可是身後滿祠屍首,懷裡——不知何時,雷一鳴已經跑出來,死死抱住了他的腿,抖得像風裡的一片葉子。孩子沒有哭,孩子已經嚇得不會哭了。
半錢先生站在井臺邊,任那幾條黑影沒入雨夜。
他低頭看井。井底深處,篆紋盡頭,隱約可見一個巨大的空槽,槽的形狀是一柄刀——刀形狹長,微彎,槽底刻著兩個古字,被水洗得發亮:
霆獄。
“……先生。”雷一鳴的聲音從他腿邊傳上來,啞得厲害,“他們為什麼,殺我全家?”
半錢先生沉默了很久。
雨越下越大,把滿祠的血往磚縫裡帶。他解下自己的外裳裹住孩子,抱起來,走回正堂。雷肅的屍身安臥在長明燈下,他伸出兩指,替這位守了一輩子規矩的家主闔上眼,又從袖中摸出那半枚撿回的銅錢,端端正正,壓在眼皮上。
“診金收半。”他輕聲說,“另一半——這次,由我來還。”
長明燈的火焰跳了一下。
燈下,無字鐵碑沉默地立著,碑面吞光,像一口更深的井。半錢先生抱著孩子在碑前站定,看了那碑很久,忽然道:
“你家守的東西,被人惦記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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