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補闕先生之守印紀》第11章 納淵囊中人(1)

作者:雅少公子·11小時前

回到文昌巷,天已微明。

楚闕掩上門,第一件事不是歇息,而是取出納淵囊,平放案上,指訣連掐,囊口啟開一線。

他把昨夜撿回的一隻碎木鳶殘骸,擺在囊口之前——齒輪,發條,鯨鬚的簧,腹下的音哨,一樣一樣,就著晨光排開。

囊中靜了片刻。而後,那個碎而溫潤的聲音,慢悠悠地飄了出來,頭一個字就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、嫌惡的熟稔:

“……嘖。”

“認得?”

“認得。”偃師的聲音像捏著鼻子,“鯨鬚做簧,逆紋上油;齒牙單數,寧澀不滑;音哨定隊,哨眼開在腹下避風處——小氣,刻板,處處留三成餘量,一看就是那個悶葫蘆的手筆。”

他頓了頓,報出一個名字,語氣像吐出一根魚刺:

“工倕。”

“講講。”楚闕道,“講得好,這個月多開一線。”

“講他?講他能講什麼。”囊中的聲音冷笑連連,可到底憋不住——被封的匠人,遇上能議論同行的機會,比多開十線還痛快,“同門。一個師門傳下來的兩支:我這一支學的是‘活’——絲、偶、人心,戲要演給活人看;他那一支學的是‘死’——榫、簧、齒輪,他嫌人心不牢靠,‘人心不過十三簧’是他的口頭禪,可笑至極——十三簧?人心那具械,我拆了八百年都沒拆到底!”

“先生要問的無非是:他怎麼打,怎麼防。”那聲音漸漸收了戲謔,一字一字,居然透出幾分鄭重,“聽好。對付我,先生贏在‘渡’——我的絲連著人心殘念,先生往絲裡灌人間,我受不住。這一手對他沒用。他的東西沒有魂,沒有念,沒有心——木鳶墜海,同伴不會眨一下眼;水傀斷頭,剩下的半截照樣掐你。渡化、攻心、動之以情——省省。”

“他的死穴,只有兩個字:圖紙。”

“他不信人,只信圖。他造的每一件東西,都在圖紙上推演過千遍,嚴絲合縫,滴水不漏——可圖紙是死的。圖上算盡了風、水、力、熱,獨獨算不了‘圖紙之外’。先生昨夜那面鑼就是明證:他的音哨定隊,圖上必然算過風聲、浪聲、螺號聲,就是沒算過有人拿鑼沿敲亂拍——往後先生記住這一條:**跟他鬥,別拆他的局,給他的圖上,添一樣圖上沒有的東西。**”

楚闕靜靜聽完,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:“最後一問。他這樣的人,替玄樞盟做到哪一步?”

囊中沉默了很久。

“……先生,我與他同門不同心,可有一件事,我們一樣。”那聲音低下去,頭一回沒有了戲謔,也沒有了溫潤,只剩一種近乎疲憊的平直,“我們都是‘物件’。物件不問東家做什麼,只問自己的活計漂不漂亮。我栽在先生手裡,認——因為先生贏的那一夜,我的活計確實不如先生的漂亮。”

“可工倕不一樣。我愛戲,戲總有落幕;他愛圖,圖,是可以畫到天邊去的。”

“先生,他不會收手。他的圖紙上若畫著‘八月十八’,那麼七月十七夜裡塌了天,八月十八他也照樣開工。要攔他——”

囊口的那一線幽光,輕輕晃了晃。

“——就得讓他親眼看見:圖紙外頭,站著個畫不進去的人。”

楚闕掐訣,囊口闔攏。

晨光滿室。他坐在案前,把那枚拴紅繩的銅鈴從袖中取出來,擱在木鳶殘骸旁邊——一枚是賊的信,一堆是匠的作。他看了片刻,提筆在紙上寫下三行小字,這是他多年的習慣,把一日之得記成賬:

賊,可交。

匠,難渡。

圖紙之外——添人。

寫罷,他吹熄了油燈。院外天光大亮,學生們揹著書包進院的聲音吵吵嚷嚷,新的一天開始了,柳夫子還要教《千字文》。

三日之期一到,他會搖響那枚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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