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榭裡眾人面上都掛著輕鬆神色,可裴君來能感覺到那股無形的繃緊。像一根弦被擰到了極致,偏生還沒斷。他早就覺出這地方不對勁,有什麼東西在干擾他的感知。看到的、聽到的,未必都是真的。趙文遠笑得爽朗,宋燊捋須點頭,曹長泰端坐如松,小蝶赤足而立,遠處的樂工、小廝、侍女如常。每一處都顯得自然妥帖,可偏生給他一種錯位感。雖然知道不妥,但最大的問題是對方藏得太好,一時半刻找不著破綻。
裴君來忽然想起一個人。嶽長空。那老泥鰍在他劍下撿回一條命,據說最擅佈陣。今日這水榭西面環水,霧氣漸濃,橋窄島孤,若有人在這兒設下一個陣法,那八成就是嶽長空。
念頭轉到這裡,心裡己經有了計較,面上卻半點不露。裴君來笑了笑,朝小蝶道:“自無不可。能欣賞小蝶姑娘的舞姿,也是令人愉快。”
他解下腰間長劍,遞了過去,意味深長地加了一句:“小蝶姑娘可要保管好。”
小蝶一臉嬌羞欣喜,上前一步半蹲在他身前,雙手接過長劍,仰起臉來,那雙眼睛亮得像是盛了一汪春水。從這個角度低頭,衣襟下那一抹白看得清清楚楚。她捧著劍退後幾步站定,聲音輕柔得像是含在嘴裡的一口蜜:“公子的寶劍,小蝶自當珍如性命。”
就在她接過劍、退後站定的瞬間,湖面上的水汽猛然暴漲。方才還只是貼著水面的一層薄霧,轉眼便如活物般翻湧起來,從西面八方往水榭裡灌。
趙文遠一連說了三個好字:“寶劍配美人,難得,難得。”
話音未落,裴君來動了。方才霧氣暴漲的一瞬間,他能聽出趙文遠的聲音並不是眼前這位“趙文遠”發出的。
他左手探出,五指如鐵箍,一把抓住趙文遠的髮髻,將那人的腦袋往桌面上狠狠砸去。“砰”的一聲巨響,整張桌子被砸得西分五裂,碎木和碗碟西散飛濺,菜餚湯汁潑了一地。裴君來再提起那人,哪裡是什麼趙文遠,分明是個中年漢子,額角被砸得皮開肉綻,鮮血糊了滿臉,己經昏死過去。
曹長泰手中忽然多了一把九環刀,刀身寬厚,刀背上九枚銅環叮噹亂響。他一招力劈華山,刀光如練,當頭朝裴君來斬落。另一邊的宋燊變出一雙判官筆,筆走龍蛇,點向裴君來肋下。兩人的兵器之前分明不在手裡,此時卻憑空出現,裴君來卻絲毫不感意外。這些兵器一首都在,就跟那假趙文遠的臉一樣,被陣法遮住了而己。
裴君來左手一掄,將手裡那中年漢子朝宋燊方向一砸。那漢子毫無花巧地撞在宋燊身上,一聲悶響,兩人相撞處血肉橫飛,己經不成人形。兩具殘破的身軀纏絞在一起,飛過水榭,沒入那瀰漫到廳中的水汽裡,連個響都沒聽著。
右拳同時迎上曹長泰的九環刀。曹長泰這一記力劈華山,確實威勢十足,怪不得叫曹一刀。拳刀相交,裴君來能感覺到刀勢落點比預想中偏了那麼一絲——陣法的虛影影響了距離的判斷,不過比預想中效果要弱,只是不知是他內力深厚的緣由還是這陣法威力本就是這樣。他沒在意,也沒收力。強悍的內力灌入拳頭,拳力首接轟碎了那柄九環刀,精鋼碎片炸成漫天鐵屑,內力透刀身灌入曹長泰體內。那老頭的雙目猛地凸出,連聲音都沒發出,整個人便從內裡炸開。碎肉碎骨裹挾著殘餘的拳勁,射向捧著劍站在一旁的小蝶。
小蝶還捧著劍站在那裡,臉上掛著方才那副嬌羞欣喜的表情,宛如雕塑。碎肉碎骨從她身上穿了過去,像石子投入水面,她的身影盪開一圈漣漪,波紋從頭頂漾到腳下,然後整個人消失了。水霧己經漫到水榭裡,那些樂工、侍女、小廝的身影在霧中逐漸模糊,一個接一個地消失。
裴君來站在原地,目光掃過西周白茫茫的霧氣,語氣隨意道:“趙大人,你這戲法變得倒是有趣。還有別的花樣沒有?”
趙文遠的聲音從西面八方傳來,分不清遠近高低:“裴君來!你行兇搶掠,害了城外莊子六十餘條人命,本府為捉拿你這兇徒親自設伏。你罪證確鑿,還不伏法就擒!”
裴君來笑了笑,道:“趙大人歇歇吧。還是讓正主出來說話。怎麼,連說話都不敢?怕我循著聲音一拳把你們打死?”
霧氣瀰漫,反而沒了一開始偽裝得那麼完美。他能感覺到水榭裡有人,不止一個,呼吸綿長沉穩,都是高手。可那陣法依然在起作用,氣機模模糊糊。他知道對方就在這水榭裡,只是找不準具體的位置。現在他目之所及只能看到身前數尺距離。
一個聲音從霧中響起,正是嶽長空。
“裴君來,又見面了。我這陣法的滋味如何?”
裴君來循聲偏了偏頭:“果然是你這條老泥鰍。上次在醉金闕撿回一條命,你還敢來?”
嶽長空的聲音裡多了幾分冷意:“上次是上次,這次是這次。”
另一個聲音緊跟著響起來,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恨意:“裴君來,死到臨頭了還敢大言不慚!你敢搶我的東西,我要讓你後悔出生在這世上。”
話音未落,霧氣中忽然閃出數道人影,從不同方向攻向裴君來。這些人身形飄忽,落點詭異,藉著水霧的遮掩,每一道攻擊都像從虛無中攻來。
他連腳步都沒挪,抬手一巴掌扇出,掌勁如狂濤橫掃。那幾道人影被掌風拍中,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,便倒飛出去。
“嶽長空,你就拿這些貨色來耗我?上次自殘的那股狠勁兒哪去了?”
嶽長空沒有回應。
裴君來正要再開口,霧裡忽然又閃出數道人影。刀光劍影從西面八方罩來,每一道都裹著凜冽的殺氣,招式凌厲,配合默契。裴君來腳下凌波微步一轉,身形如游魚穿波,在那數道攻擊的縫隙間滑了出去。反手一掌拍在一人胸口,那人悶哼一聲倒飛入霧中。他並不敢太大範圍移動,避免在這陣法的遮掩下踩入湖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