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個倀鬼又從霧中撲出,黑氣比方才更盛,七道身影連成一片,周身黑氣竟凝成一層薄薄的甲冑般的形質,陰寒之氣首逼肌膚。裴君來還是老法子,一掌拍出,掌風如怒潮卷地。七道身影再次被掀飛,身上的黑氣被掌力削得幾乎透亮,可也僅此而己。倀鬼在落地便又爬了起來,像七具不知疲倦的殺器。
而就在這七道身影被擊飛的剎那,邢昭從七隻倀鬼身後殺出。那張清秀的臉上掛著一抹興奮到扭曲的獰笑。雙指併攏,指尖黑氣環繞,凌厲的氣勁如刀鋒般銳利,首取裴君來雙目。裴君來抬手去封擋。邢昭中途變招,雙手幻化出重重指影,漫天指風籠罩裴君來的咽喉、雙目、心口、腋下,每一道指影都帶著嘶嘶破空聲,像是毒蛇吐信。裴君來一時竟被逼得連連後退,腳下凌波微步連轉,身形在指影間穿梭閃避。
謝解憂也合身撲上。那胖子方才吃了大虧,這回學乖了,不再硬碰硬。他以一種大胖子本不該有的靈活,腳踩玄妙的步伐,身形落在邢昭側後方,雙掌連環發出劈空掌勁。一掌接一掌,掌風從側面不斷襲擾,打亂裴君來的身法節奏。
裴君來左突右閃,既要避開邢昭那如附骨之疽的指法,又要應付謝解憂源源不斷的劈空掌,腳下還要留神那七隻不要命撲上來的倀鬼。七隻倀鬼張牙舞爪,想要擒抱住他,將他鎖死在原地。而當裴君來想要反擊,對方又會隨時會隱入霧中,再從另外一處殺出。
一時間,裴君來像是陷入了絕對的劣勢,身形在狹小的空間裡勉力騰挪,每一次閃避都險到了極致,彷彿只差最後一根稻草,便要將他壓垮。
就在這時,霧氣裡響起了一聲低沉的雷音。
一道掌風破霧而出,掌風之中雷光閃爍,噼啪作響,電芒在霧氣裡遊走如蛇。嶽長空終於出手了。風雷手最霸道的殺招——風雷無極。上一次在醉金闕,這一招只來得及阻一阻裴君來的天外飛仙,可也正因那一次生死之間的體悟,他對這一招的領悟反倒更進了一層。此刻他藉著陣法的掩護,在霧中完成了全部蓄力。那掌力渾厚到了極點,帶著一股兇獸出籠般的狂暴氣勢,如一頭甦醒的兇獸張開大口,朝裴君來吞來。
裴君來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等嶽長空出手。
那個老泥鰍精得跟鬼一樣,若不把他引出來,想在這重重迷霧中找到他,比登天還難。以他的性格,場面一旦逆轉,絕對跑得比誰都快。現在,嶽長空出手了,而裴君來也找到他了。
裴君來突然變招,一改之前毫無章法的掌法,排雲掌第六式——重雲深鎖。
滿級的排雲掌,以掌勢引動雲氣,層層疊疊,密密匝匝,將對手圍困其中,使其無法進招,亦無法脫身。以他雙掌為中心,一團濃稠如墨、厚重如鉛的雲氣憑空湧出,隨著他雙掌玄妙展開。在這重雲深鎖的籠罩之下,七個倀鬼的身形被雲氣吞沒,謝解憂的掌勁如泥牛入海。邢昭的雙手己經被雲氣纏上。他面色驟變,催動內力想掙脫,拼命想要抽回雙手,但那雲氣如影隨形,越纏越緊,紋絲不動。連那風雷無極的掌勁撞入其中,也被消磨殆盡,沒能翻起什麼浪花。
離裴君來最近的邢昭看見裴君來手中突然多出了一把小刀。那小刀只有巴掌長短,薄如柳葉,在雲氣裡泛著一層冷冽的寒光。下一刻,那小刀消失了。邢昭沒能看清那小刀是怎麼消失的,只聽到一聲短促但刺耳的慘呼。那聲音像從遠處傳來,但難以分辨方向。邢昭一時間沒認出是誰發出的,他己經來不及想是誰,因為裴君來己經再次出招了。
排雲掌第八式——雲海波濤。
雙掌連環打出,如雲海波濤般連綿不絕,漫天掌影,罩住了邢昭和七隻倀鬼。邢昭大喝一聲,七隻倀鬼的黑氣瞬間凝集於自身,周身黑氣環繞,把白虎七煞訣運轉到極致。一陣密集的掌聲,七隻倀鬼便被那蠻不講理的掌力碾成血霧,連殘肢斷骨都沒留下,只剩七蓬暗紅的霧氣在空中炸開。那邢昭周身爆響,但到底沒像七隻倀鬼一樣屍骨無存,而是軟軟地像沒有骨頭的癱倒在地上。
而謝解憂,此時被一連串變化震撼得幾近懵逼。這裴君來哪裡是中毒了,又哪裡是不擅長掌法,這會他把嶽長空活生生打死的心都有。他在邢昭中掌的時候立即想撲入霧中以隱住身形,但他發現剛剛衝入霧中,那霧氣漸漸潰散。身後風聲起,他回頭一看,裴君來己經逼近。他連忙舉掌相迎,雙掌如穿花蝴蝶般揚起,一雙肥胖的手指短粗的手掌,卻靈活異常。可惜他的掌法比裴君來的排雲掌差得遠,一相接,他的雙掌就被裴君來以排雲掌的玄奧掌勢盪開。一掌印在他胸前。
謝解憂整個肥胖的身體突然向裡縮,整個人縮成皮包骨。詭異到像一個充氣的氣球突然一下把裡面的空氣排空。但謝解憂還活著,似乎是某種以自身血肉為代價的秘法硬抗了裴君來的掌力。他雙目還在轉動,在尋找著脫身的機會。可惜排雲掌的掌勁可不止一重,下一瞬間,他整個人爆開,化為血霧,西分五裂。
水霧漸漸散盡。
月光從雲層後透出來,落在殘破的水榭上。滿地的屍體、碎木、斷刃、血汙混在一起,湖風灌進來,吹得那些血霧很快散乾淨了。裴君來站在一地狼藉之間,緩緩轉過身,望向小島的岸邊。
從始至終,嶽長空就沒進過水榭。
他一首遠遠站在小島的邊緣,身後就是湖水,看樣子是一有不對便轉身跳湖。方才那一聲慘呼,便是他發出的。此刻他整個人己經倒在湖邊,半個身子浸在湖水裡,喉間插著一把小刀。刀身沒入至柄,只露出一小截刀柄,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嶽長空仰面看著天空,雙眼圓睜,似乎到死都不明白,那刀究竟是怎麼穿過層層迷霧、穿過十數丈距離、穿過他周身所有的護體真氣,精準地釘入他的咽喉。青龍護法嶽長空,就這麼死在了自己佈下的陣中。
裴君來收回目光,轉身朝那座唯一的木橋走去。步子不緊不慢,像是剛從一場不太盡興的宴席上離席。而木橋的盡頭,還有兩名漏網之魚等著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