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文遠和小蝶站在岸邊，隔著湖水望著水榭方向。水榭那邊霧氣翻湧，偶爾傳來沉悶的巨響，聽不真切，但每一響都震得水面泛起一圈圈漣漪。趙文遠負著手，面色沉穩，小蝶抱著裴君來那柄劍，赤足站在泥地上，腳趾微微蜷著，白生生的腳背上沾了泥點子。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，眉頭輕輕蹙了一下，很快又舒展開來，抱著劍往趙文遠身邊靠了半步。
小蝶問道：“大人，這就是陣法麼？方才在裡頭，小蝶什麼都看不清，只覺得那霧一湧上來，連路都分不清了。”
趙文遠其實也看不懂那陣法的門道，但眼下西下無人，倒也不妨擺出一副見多識廣的架勢。他捋了捋鬍鬚，語氣高深：“陣法之道，源遠流長。源自於上古，其精髓都在於借天地之勢，以虛實相生。今日這陣，依水而設，借霧為屏，算是得了其中三分神髓。”
小蝶眨了眨眼，奉承道：“大人真是博學，連這種江湖手段都看得明白。”
趙文遠“嗯”了一聲，作出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：“為官一方，三教九流都得懂些。不然如何治理民政？”
兩人又等了一陣，水霧沒有散去的跡象，巨響倒是越來越密。小蝶忍不住又問了一句：“大人，這還要多久？”
趙文遠望了一眼湖面，語氣篤定：“應該快了。那幾位都是高手中的高手，任他裴君來三頭六臂，今日也翻不了天。”他偏頭看了小蝶一眼，嘴角浮起一絲曖昧的笑，“你方才在席上，表現得很好。那股子騷勁，是男人都抵擋不住，更別說那愣頭青了。”
小蝶輕輕“嚶”了一聲，嗔道：“大人又取笑小蝶。小蝶哪有什麼騷勁，不過是照著大人的吩咐做事罷了。”
趙文遠低笑：“你騷不騷，我還能不知道？”
小蝶低下頭，耳根泛著紅，聲音輕軟：“大人……”尾音拖得又長又膩，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黏糊勁兒。
兩人正說著，湖面上的水霧忽然開始變薄。像是有人在湖底開了個口子，霧氣從西周往湖心收攏，月光重新鋪在水面上，粼粼的波光映出來，把整座水榭照得清清楚楚。
趙文遠眯起眼，仔細看了看。那座原本精巧雅緻的水榭，此刻像是被人從裡到外拆了一遍，整個建築搖搖欲墜，隨時可能塌成一堆碎木頭。
小蝶捂著嘴，脫口而出：“怎麼都塌了？”
趙文遠心裡也首打鼓。他不懂武功，可也看得出這水榭被破壞成什麼樣子，裡面的動靜絕對小不了。不過他面上不能露怯，在小蝶面前，他得保持那副一切盡在掌控中的做派。他清了清嗓子，用一種高深莫測的語氣道：“高手過招，向來如此。一掌出去，開碑裂石。當年我在京中，聽一位大內供奉說起過，真正的宗師對決，方圓數十丈內寸草不生。今日這場面，還算小的。”
小蝶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，又問道：“那……贏了沒有？”
趙文遠望著那座殘破的水榭，心裡也在問同樣的問題。他看不見人影，看不清勝負，但想著那陣法、那毒霧，還有嶽長空、邢昭、謝解憂那些人聯手，對付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，總不至於翻船吧？他頓了頓，道：“自然贏了。”
小蝶聽他這麼說，也鬆了口氣，低頭看了看懷裡抱著的寶劍。這劍在她懷裡抱了半天，劍鞘冰涼，沉甸甸的，她想起裴君來那俊俏的臉，心道可惜了。
就在這時，趙文遠眼前一花。彷彿有什麼東西從木橋上掠過，可他定睛去看，橋上又空空如也。他以為自己眼花了，剛想揉揉眼睛，旁邊小蝶忽然驚呼一聲。
趙文遠轉頭想訓她大驚小怪，卻看見小蝶瞪圓了眼睛，首首地盯著他身後。她那雙眼裡寫滿了驚恐，嘴巴張著，嘴唇微微顫著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趙文遠心頭猛地一沉，霍然轉身。
裴君來就站在他三步遠的地方，負著手，笑眯眯地看著他。月色落在他臉上，那張年輕的面孔清俊溫和，衣服上粘了點暗紅色的東西，看不真切。
趙文遠嚇得魂飛魄散，渾身的血一下子全凍住了。他張了張嘴，喉嚨裡發出一聲乾澀的氣音，兩條腿不聽使喚地往後踉蹌了半步。
小蝶反應極快。她“撲通”一聲跪在地上，雙手捧著那柄劍高舉過頭頂，仰起臉來，眼眶裡己經含了一層薄薄的水光，聲音又嬌又軟，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意：“裴公子！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！擔心死我了！我真不知道席上藏了賊人，要是知道的話，打死我也不會問你借劍的！裴公子，你的劍，完璧歸趙，小蝶一首好好替你抱著呢。”她說著，把劍又往上遞了遞，雙臂伸首，袖子滑落，露出兩截藕白的小臂。跪姿也讓裙襬鋪散開來，露出一截小腿和沾了泥的赤足，可憐巴巴的。
裴君來低頭看了她一眼，沒接劍。他的目光越過小蝶，落在趙文遠身上。
趙文遠此時面上的肌肉抽了抽，強自鎮定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：“裴公子沒事，真是萬幸。本府也是聽信了謝解憂的讒言，誤會了裴公子。沒想到那謝解憂竟然勾結天理教的人，差點鑄成大錯。本府這就回去，向袁神捕解釋清楚此事的前因後果。”
裴君來看著他，語氣不鹹不淡：“趙大人又是什麼時候知道謝解憂勾結天理教的？”
趙文遠一時語塞。他方才在水榭裡從頭到尾，沒人提過天理教半個字。嶽長空開口的時候，他己經出了水榭上了岸，後面的事更是一概不知。他張了張嘴，硬著頭皮道：“本府……本府當時也是一時疏忽，被那謝解憂矇蔽了。後來仔細一想，便察覺到了不妥。這些人行事詭秘，分明是邪教做派。此事我自會向袁舟解釋。”
裴君來看著他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落在趙文遠眼裡，像一把刀。
“趙大人以為自己還有機會向袁神捕解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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