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前往官署的路上，袁舟把劉總兵遇伏的事簡單說了。劉總兵身邊的一名親兵滿身是血地跑到官署來報信，說劉總兵在城外被天理教三位護法伏擊，危在旦夕。那人話沒說完就暈了過去。因為此人確實是劉總兵的心腹，袁舟不疑有他，急忙點齊人馬出城支援。結果在城外找到劉總兵的時候他根本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，他只是例行出城巡查。袁舟這才發現是中了調虎離山之計，急忙回城。此刻那親兵己經不見蹤影，想來是謝解憂的手筆。
兩人走了一段，袁舟才開口補了一句：“趙文遠和謝解憂走得很近。同城藥價飛漲，他在其中沒少拿好處。”
裴君來只是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。
兩人到官署門口時，裡面的戰鬥早己經結束了。裴君來剛跨進大門，就看見蘇璃。她見裴君來進來，偏了偏頭。
“如何？”裴君來問。
蘇璃道：“跑了一個。新任那位巽風壇主，滑得跟條泥鰍似的，我沒追上。”
裴君來道：“無妨。”
再往裡走，滿院子都是忙碌的捕快。有人在給傷員包紮，有人在往外抬屍體，血水混著被踩爛的泥土，滿地狼藉。裴君來一眼就看見了慕容九。那姑娘毫無形象地坐在地上，兩條腿大剌剌地岔開，雙劍隨手扔在腳邊。滿身滿臉都是血，頭髮被血糊成一綹一綹的，貼在額角和臉頰上，也分不清是她自己的還是別人的。她旁邊躺著一具被砍得血肉模糊的屍體，從身形和他手中的劍來看，勉強能辨認出來是唐飛。可以看出慕容九有多恨他。
慕容九抬頭看了裴君來一眼，嘴角扯了扯，算是打過招呼。那副模樣跟她那張精緻的小臉完全不搭，透著一股混不吝的痞氣，不過想想她的過往，覺得也對，哪有正常姑娘家家喜歡劫鏢的。裴君來點了點頭，算是回應。
他的目光又移開，落在另一頭。沈清荷跪在兩具屍體旁，兩具屍體都蓋著白布。裴君來大概能猜到是誰。他轉頭看了蘇璃一眼，蘇璃見他看過來，便道：“宋氏父子。倒黴沾到我的毒水，等打完了，人己經沒氣了。”語氣裡沒什麼愧疚。宋問父子跟她又沒什麼交情，她憑本事放毒，對方憑本事中招。倒是末了補了一句，帶了幾分調侃：“你不去關心關心你的紅顏知己？”
裴君來沒理她的調侃，抬步朝沈清荷走去。
沈清荷跪在那裡，整個人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。捕快們正把白布裹著的屍體一具一具抬走。她的目光跟著那兩具擔架，一首送到院門口，才慢慢回過神來。她覺察到身旁有人，抬頭一看，是裴君來。她拿袖子擦了把臉，想站起來，腿卻軟了一下，血氣不暢，膝蓋剛離開地面便踉蹌著要往前栽。
裴君來伸手扶住了她。手掌扣住她的手臂，溫熱的力道穩穩託著。沈清荷站穩了，低聲叫了一句：“裴公子。”
裴君來沒有立刻鬆手，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，又掃了掃她身上，問了一句：“有沒有受傷？”
沈清荷搖了搖頭，道：“沒有。那幾個賊人摸進我房裡的時候，是慕容姑娘救了我。”
她說完又回頭看了一眼，目送著宋氏父子被抬出院子，消失在視野裡。她站在那裡，安安靜靜的，臉上沒什麼劇烈的情緒，哀傷是淡淡的，落寞也是淡淡的，可那份悵惘卻像一層薄霧籠在她眉眼之間，散不開。
裴君來輕聲道：“我送你回房間。”
沈清荷點了點頭，沒拒絕。兩人一路無話。到了房間門口，沈清荷推開門，往裡走了一步，忽然停住。她背對著裴君來站了兩息，才轉過身來，低聲道：“裴公子……能陪我一會嗎？”
裴君來看著她，點了點頭。
沈清荷進了屋，走了兩步，忽然轉過身來，撲進他懷裡。那一下撲得很急，撞得裴君來退了半步，後背抵上了門板。她把臉埋在他胸口，肩膀先是一聳一聳地抖，然後哭聲便衝了出來，悶在衣料裡，悶成一片含混的嗚咽。
裴君來抬起手，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。掌心貼著她瘦削的背脊，能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顫。
“師父和師兄……都死了。”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，斷斷續續的，“我又……又變成孤家寡人了。”
裴君來把她摟在懷裡，張了張嘴，到底沒說出什麼。說什麼都輕了。他想起自己剛穿越過來那會兒，睜眼看到的是陌生的房梁、陌生的世界，舉目無親，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。那種孤零零的滋味，他嘗過。
沈清荷哭了好一陣，哭聲才慢慢低下去，變成一陣一陣的抽噎。她從他懷裡抬起頭來，眼圈紅透了，鼻尖也紅透了，臉頰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。她仰著臉看他，那雙平日裡清亮亮的眼睛此刻溼漉漉的，眼睫上掛著細碎的淚珠，被窗紙透進來的月光一照，亮晶晶的，像被雨打過的花瓣。
裴君來低頭看著她，沒說話。
沈清荷被他這麼看著，忽然覺得臉上燒得厲害。方才撲過來的時候沒想那麼多，這會兒回過味來，才發覺自己整個人還貼在他身上，兩隻手攥著他的衣襟。她該鬆手的。可被裴君來摟著，她又不捨得掙開。
“對……對不起，我把你的衣服……”她低下頭去，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沒事。”裴君來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片溼痕，“又不是第一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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