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個人聽得仔細,一個個點頭如搗蒜。
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,姓孟,人喚老孟,在雙峰堡的作坊裡幹了快兩年,是李雲天手下最得用的工匠之一。
他抱拳道:“老爺放心,小的們都記下了,一定按照您的吩咐辦,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,出不了差錯。”
李雲天點了點頭,轉身走到窯門前,彎腰從窯門口的陶罐裡取出五截引火的木炭。
木炭是昨天特意留出來的碎炭,用火摺子一一點燃,橘紅色的火苗在炭塊上跳躍,發出細微的噼啪聲。
他將點燃的木炭一塊一塊地放在窯底鋪好的炭層上,分別放在五個不同的位置——窯膛的前、中、後以及左右兩側,以保證點火後火力均勻,不至於一邊旺一邊弱。
放完最後一截,他退了出來,回身將窯門關上大半,只留一條窄縫,能讓空氣進入助燃,又不至於讓熱量散失太快。
“開啟助燃孔。”李雲天站直身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,對身旁的工匠吩咐道。
琉璃窯底部和兩側,一共設有六個助燃孔,拳頭大小,平時用磚塊堵著,需要加大火力時開啟,讓更多空氣進入,助長火勢。
工匠們依言將助燃孔的磚塊一一取下,窯膛裡的火焰猛地一亮,透過觀察孔可以看見,火苗從炭層上躥了起來,舔著甘鍋的底部,發出低沉的呼呼聲,像是猛獸的低吼。
溫鍋階段開始了。
這個過程大約需要五個時辰。
這五個時辰裡,炭火不宜太猛,木炭不能加得太多,要讓窯膛內的溫度緩慢上升,讓甘鍋和原料逐漸適應高溫。
升溫太快,甘鍋容易炸裂;升溫太慢,又浪費時間,效率低下。
李雲天守在窯前,不時透過觀察孔看裡面的火勢,間或伸手試試窯門的溫度,心中有數,不急不躁。
窯前的空地上,工匠們三三兩兩地坐著,有的喝茶,有的啃乾糧,有的靠著牆根打盹。
五根鐵棒靠在窯門兩側,筆直鋥亮,六尺來長,一端磨得光滑,穿著木柄,方便握持。
五個手持鐵棒的工匠沒有走遠,就坐在窯門旁邊,隨時待命。
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少有的莊重——這是他們這輩子頭一回參與燒琉璃,能不能成,誰也不知道。
日頭漸漸升高,從東邊移到正中,又從正中向西邊滑去。
窯膛裡的火焰由小到大,由暗到明,透過觀察孔可以看見。
甘鍋的底部已經燒得隱隱發紅,鍋裡的原料開始熔化,從固態變成半固態,又從半固態變成黏稠的液態,表面泛起細細的泡沫,像是煮沸的糖漿。
李雲天每隔半個時辰便起身一次,走到窯前,彎腰透過觀察孔檢視。
他看得仔細,不光看火勢,還看甘鍋的顏色變化,看原料熔化的程度,看熔液表面氣泡的大小和密度。
每一次看完,都會在隨身帶的本子上記幾筆——火候、溫度、時間,樣樣都要記,樣樣都不能忘。
他親手點燃了引火炭,親手打開了助燃孔,親手將這份希望送進了窯膛。
現在他要做的,就是等。等甘鍋經受住烈火的考驗,等原料熔化成晶瑩的液體,等五隻鍋裡的琉璃在高溫中涅盤重生。
琉璃的燒製,真正開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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