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順著土路往皇莊的住處方走,夜風吹在臉上,涼絲絲的,將一天的疲憊吹散了幾分。
腳步不急不緩,腦子裡卻在轉著明早的事——灌模定型,是琉璃燒製中最關鍵的一步。
熔液從甘鍋裡舀出來,倒進事先準備好的模具中,冷卻成型,才能變成晶瑩剔透的琉璃器皿。
速度要快,動作要穩,手一抖,器皿就廢了。
第二日,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,啟明星還懸在東邊的山頭上,微弱的晨光透過窗紙灑進屋裡。
李雲天睜開眼,只覺得渾身舒坦——頭一挨枕頭便睡著了,一夜無夢,連翻身都不曾,醒來時躺在床上的姿勢與入睡時一模一樣。
這在他是少有的事,在雙峰堡忙農事的時候,夜裡總要醒兩三回,不是惦記著天氣,就是盤算著人手。
昨夜卻睡得踏實,大概是琉璃燒到了關鍵的檔口,心裡反而安定了。
他翻身坐起,動作利落,穿衣繫帶,侯外門的小廝連忙去端熱水,簡單洗漱一番,便坐到桌前吃早飯。
一碗湯麵,面上臥著兩個荷包蛋,撒了一把翠綠的蔥花。
他吃得不緊不慢,面吃完了,湯也喝乾淨了,擱下碗,起身便往外走。
晨風從北邊吹來,涼颼颼的,帶著田野裡露水的清氣和遠處莊戶人家炊煙的焦香。
他大步流星地穿過皇莊的土路,往窯場方向去,遠遠便看見兩口窯的煙囪已經冒著青煙,在晨曦中嫋嫋升騰。
窯場上的燈火還未熄,幾點昏黃的光在漸亮的晨光中顯得微弱而溫暖。
值夜的人一個都沒睡。陳旺帶著十幾個工匠守琉璃窯,老劉頭帶著兩個人守炭窯,一個個眼睛熬得通紅,精神頭卻還好,見李雲天來了,紛紛圍上來。
“老爺!”陳旺搶先一步,抱拳道,“昨夜一切正常,五隻甘鍋都好好的,熔液表面沒冒新泡,火候也穩當,小的按您的吩咐,攪拌,一刻都沒耽誤。”
他說話時聲音洪亮,中氣十足,絲毫不像一夜沒睡的人。
老劉頭也跟著過來,咧嘴笑道:“老爺,炭窯這邊也正常,新裝的一窯炭燒了大半夜,火候正好,今天傍晚就能封窯。”
李雲天點了點頭,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,說了句“辛苦了”,便徑直走向琉璃窯。
他蹲在窯門前,雙手撐在膝蓋上,將臉湊近觀察孔。
窯膛裡的火光耀得他眯起了眼,待眼睛適應後,他看清楚了——五隻甘鍋在窯膛裡一字排開,鍋體是均勻的橘紅色,沒有斑駁,沒有暗影,說明溫度分佈均勻。
鍋中的熔液表面平靜得像一汪池水,沒有氣泡翻湧,沒有顆粒浮動,只在偶爾有細微的波紋掠過,那是餘熱造成的對流。
顏色從昨夜的鮮紅變成了橙黃,亮度更高了,這說明熔液的流動性正在隨著溫度的緩緩下降而減弱。
李雲天直起身,退後兩步,對負責看火的僕役吩咐道:
“撤掉窯內的炭火,把助燃孔全部堵上,窯門開一半,讓溫度慢慢降下來。
等一刻鐘,表面流動性減緩之後,再開始灌模。”
幾個僕役應聲而動。一個鑽進窯膛,用鐵鉗將還在燃燒的木炭一塊一塊地夾出來,放進旁邊備好的鐵桶裡,用水澆滅,青煙騰起,滋滋作響。
另一個將六個助燃孔全部用磚塊堵死,又糊上一層溼泥,密不透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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