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綿的雨絲將天地織成一張灰濛濛的網,淅淅瀝瀝,不急不緩,足足下了三日。
院牆根的青磚縫裡已滲出茸茸的綠意,空氣裡滿是泥土被徹底浸透後散發出的、帶著腥氣的清新味道。
這三日,屋簷水“滴滴答答”的聲響成了不變的背景音。
院子裡,搗葛根的“咚咚”聲卻未停歇,只是挪到了堂屋寬敞些的門廊下進行。
李大山帶著弟妹們照舊忙碌,木杵撞擊石臼的聲音混著雨聲,竟有種別樣的、令人心安的節奏。
李雲天也沒閒著,他戴上那頂舊斗笠,披了件蓑衣,踩著溼透的布鞋,深一腳淺一腳地出了門,往自家田地走去。
雨中的田野空無一人,視線所及,一片迷濛。
田埂被泡得軟爛,腳踩下去,泥漿立刻沒過腳踝。
李雲天走得慢,每一步都陷得深,卻走得很仔細。
他家的田在村西,沿著一條細細的溪溝分佈。說是六畝水田,其實成色大不相同。
那四畝正經的水田緊挨著溪溝,地勢平坦,此時已蓄了薄薄一層水,渾濁的水面倒映著鉛灰色的天光。
田埂夯得還算結實,排水口也通暢。李雲天蹲下身,伸手插進田邊的泥水裡,冰涼刺骨,但泥質細膩,是上好的淤泥土。他心裡稍定,這四畝是根基。
剩下的兩畝就有些勉強了。它們原本是靠山坡下的旱地,是父親生前咬牙用無數個日夜“改造”出來的,地勢略高,引水困難。
一道窄窄的、用石頭和泥土壘砌的水渠從溪溝上游蜿蜒而來,水量小得可憐,平日裡尚可勉強維持,若遇上天旱,就得靠人一擔一擔往上挑水。
此刻,這兩畝田裡積水很淺,有些高處甚至還沒完全潤透,裸露著深褐色的土坷垃。
坡坎的邊緣,能看到被雨水沖刷出的細微溝壑。
李雲天站在坡地邊,看了很久。
雨水順著斗笠邊緣流下,在他眼前掛起一道透明的水簾。
他心裡那本賬越發清晰:水源有保障的,只有那四畝窪地。
坡地這兩畝,費工費力,收成卻要看天臉色。
父親當年開墾它們,是迫於生計,多一分地就多一口糧。
如今輪到他來規劃,便不能只憑一股血氣。
“這一季,坡地就種麥子吧。”
他低聲自語,像是對腳下的土地交代。麥子比水稻耐旱些,對水的要求沒那麼苛刻,這兩畝地的條件正合適。
那四畝好水田,自然要全種上水稻。不僅要保證上交衙門的稅,還要保證家人的口糧。
盤算完大田,他又繞到自家屋後。
這裡有一片半荒的菜園,原本種著些蔥蒜,如今也被雨水打得蔫頭耷腦。
菜園邊上是長滿灌木和雜草的緩坡,一直延伸到山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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