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五日，年關將近，皇宮內苑卻無多少節慶前的鬆懈。
養心殿內，地龍燒得極暖，驅散了殿外冬日的凜冽，但殿中的氣氛，卻比往日更加凝重肅穆，隱隱流動著一股關乎國本大計的鄭重氣息。
御案之後，皇帝李為民端坐如松，明黃色的常服在殿內明亮的燈火下顯得格外威嚴。
他的面前，並非尋常奏對時的空曠，而是按次序列坐著五位鬚髮皆白、氣度沉凝的老者——正是當朝僅存的五位開國國公：
崔國公崔炎、盧國公盧興隆、蔡國公蔡炳輝、範國公範承、吳國公吳恩。
這五位皆是追隨李為民起於微末、一同打下這大周江山的元從老臣，功勳卓著，資歷極深，平日非重大朝會或皇帝特召，已很少齊聚一堂。
他們雖已交卸大部分實權，榮養府中，但其影響力、在軍中的舊部威望、以及在皇帝心中的特殊地位，依然無人可以忽視。
在五位國公下首，還垂手侍立著四位身著緋袍玉帶的重臣：
吏部尚書陳家橋、禮部尚書周童、戶部尚書王坤、工部尚書吳懷義。
這四人，乃是執掌帝國官吏銓選、禮儀教化、錢糧度支、工程營造的核心部門首腦，皆是皇帝倚重的幹臣。
此刻，這養心殿中聚集的九人，可謂囊括了朝堂之上文臣頂層與勳貴元老的代表，除卻負責軍事的兵部與掌刑獄的刑部之外，帝國最高決策層的核心人物幾乎盡在於此。
這般陣仗，令殿中侍立的內侍們都下意識地屏息凝神，連挪動腳步都格外輕緩。
皇帝李為民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這九位肱股之臣，手指在御案光滑的表面上無意識地輕叩了兩下，打破了殿內過於沉重的寂靜。
他開口，聲音平穩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調意味：
“今日召見幾位老國柱與四位愛卿，是有一事，關乎國本，朕思慮再三，一時難以決斷何種封賞方為周全、合宜，故特召諸位前來，想聽聽諸位國公與尚書的意見，一同參詳。”
此言一齣，下方九人心頭皆是一凜，瞬間明瞭：陛下這並非真正“難以決斷”，而是心中已有定論，封賞是必然的，召他們來，是要商議這封賞的尺度、方式以及可能引發的朝局反應。
這是要他們來“背書”，或者至少是統一高層意見，以免恩旨下達時，出現不和諧的聲音或意外的阻力。
然而，陛下只說了要封賞，卻未言明封賞何人，更未說明所立何功。
這便讓除了崔炎之外的其他八人心中如同懸著一塊石頭，難以落地。
功勞大小，直接決定封賞輕重；受賞之人身份背景，更關乎各方勢力的平衡與反應。
在情況未明之前，誰敢貿然開口？
提議高了，有逢迎或逾制之嫌；
提議低了，又恐拂逆聖意或得罪功臣。
更何況，五位國公雖位高，但畢竟已半隱退，不願輕易對具體封賞置喙；
四位尚書雖掌實權，但在幾位老國公面前，亦需保持謙謹。
因此，皇帝話音剛落，殿內反而陷入了一種更深沉的寂靜。
五位國公眼觀鼻、鼻觀心，或垂眸看著自己袍服上的紋路，或輕輕撫著雪白的鬍鬚，彷彿神遊物外。
四位尚書則微微低頭，目光盯著腳下金磚的縫隙，似乎在專心致志地研究其燒製工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