範府的後花園佔地極廣,雖是冬日,卻因精心打理而不見蕭瑟。
園中遍植松竹,青翠依舊,幾株早梅開得正盛,暗香浮動。
沿著曲曲折折的石徑,錯落有致地擺著數十張案几,上面放著茶點果品,供賓客隨意取用。
園子中央搭了一座小小的戲臺,臺側掛滿了各式花燈,雖未到晚間點亮的時候,卻已是一派花團錦簇的熱鬧景象。
巳時剛過,賓客便已到了七八成。三三兩兩相熟的人聚在一起,或站在梅樹下低聲交談,或坐在石凳上品茶閒話,也有那性子活潑的年輕公子,繞著花燈猜起了燈謎,猜中了便引來一陣喝彩。
笑聲、說話聲、腳步聲混在一起,整座花園便像是被煮沸了一般,熱鬧得有些嘈雜。
李雲天坐在暖閣靠窗的位置,手裡捧著一杯茶,低頭慢慢地喝著,姿態倒是從容,心裡頭卻有些不自在。
不為別的,只因為從他一進門起,就有太多雙眼睛在看他了。
那些勳貴世家的千金小姐們,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,表面上是在說笑,目光卻時不時地往暖閣這邊瞟過來,準確地說是往李雲天身上瞟。
有的含蓄些,飛快地看一眼便低下頭去,耳根泛紅;
有的大膽些,直直地盯著他看,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與欣賞,彷彿要把他從頭到腳看個通透。
更有幾個湊在一起竊竊私語,不知說了什麼,便捂嘴笑了起來,笑完了又偷偷看他,眼神亮晶晶的,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的珍寶。
李雲天被看得頭皮發麻,臉上的笑容都快僵了,只得低下頭去,裝作專心品茶的樣子,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茶杯裡。
他心裡暗暗叫苦:這些閨秀們,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,今日怎麼一個個都跟餓狼似的?
他又不是戲臺上的猴子,有什麼好看的?
韋德芷坐在女眷那邊,將這一切盡收眼底,心裡頭酸溜溜的,面上卻不好表露,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又放下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。
範雪梅坐在她身旁,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些目光,側過頭來,低聲道:
“你家農國公,倒是受歡迎得很。”語氣裡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意味。
韋德芷聽了,心裡頭更酸了,卻笑了笑,輕聲道:
“他這個人,就愛低著頭喝茶,別的什麼都不會。”
語氣雲淡風輕,彷彿毫不在意,可她的手卻不自覺地攥緊了帕子。
暖閣的另一側,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盧弘義坐在角落裡,面前擺著一杯茶,卻一口沒喝。
他的目光陰沉沉地落在李雲天身上,嘴唇緊抿,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。
他的身旁,圍著七八個同樣面色不善的年輕人,其中便有去年在韋家詩會上丟了面子的吳兼,還有幾個與盧家交好的世家子弟。
幾個人湊在一起,低聲說著什麼,偶爾發出一兩聲壓抑的笑,那笑聲聽著卻不像是歡喜,倒像是磨刀石上磨刀,沙沙的,帶著一股子戾氣。
盧弘義心裡頭憋著火。他的祖父盧興隆,因為李雲天賠了一座三千畝的農莊和三間上好的鋪面,對賭又輸掉了雙峰堡的田產山林,並且還被天子禁足了三個月,在朝堂上丟盡了顏面。
他盧家幾代人積攢下來的臉面,被這個種地的泥腿子踩了個稀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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