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方是什麼人?聖人之後,文壇泰斗,門生遍天下,他這一輩子點評過的詩作不計其數,可從來沒有用過“前無古人”這四個字。今日,他用了。
張雲泰也站了起來。他比孔方年輕幾歲,頭髮還沒全白,可此刻他的臉上,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激動。
他捋著鬍鬚,沉吟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種少有的鄭重:“孔祭酒此評,我張某完全認同。
我張雲泰不敢說學貫古今,也不敢說自己能寫出傳世之作。
可農國公這首《登高》,我認為——目前還沒有哪位大家的詩作,能出其右。”
“能出其右”四個字,分量不比“前無古人”輕多少。
張雲泰是當世文壇公認的大家,他的詩作在士子中廣為傳頌,可他今日當著滿京城的才子才女,親口承認自己不如人,這本身就是一種極高的讚譽。
張仲文沒有說話,只是頻頻點頭,認可了兩位同僚的評價。
他的眼中閃著光,那是一種老讀書人看到真正的好文章時才會有的光,純淨、熾熱,不摻雜任何功利。
暖閣之中,這下徹底熱鬧了起來。
有人在低聲吟誦,一遍又一遍,像是在品味一壺陳年老酒,越品越有味道;
有人直接鋪開宣紙,提起筆來,將這首詩工工整整地抄錄下來,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,像是得了什麼稀世珍寶;
還有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,爭論著這首詩中哪一句最好——“無邊落木蕭蕭下,不盡長江滾滾來”的支持者最多,但也有人偏愛“萬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獨登臺”,說這兩句寫盡了人生的蒼涼與無奈。
範雪梅坐在主位上,手中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張紙,上面正是她剛剛抄錄的《登高》。
她的字跡清秀端正,可此刻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,那字跡也便跟著有了幾分顫抖。
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李雲天,眼中滿是複雜的光芒——有敬佩,有仰慕,有痴迷,還有一種深深的、無法言說的遺憾。
她心裡頭有一個聲音在反覆迴響:這首詩,是他寫的。
是那個本該是她夫君的人寫的。可他不是她的夫君,他是別人的。
韋德芷也抄了一份。她的字不如範雪梅好看,卻寫得格外認真,一筆一劃,端端正正。
她一邊寫,一邊偷偷看李雲天,眼中滿是歡喜與驕傲。
那是她的未婚夫,是那個會說“芷兒你真好看”的憨厚男人,也是能寫出“無邊落木蕭蕭下”的絕世才子。
她忽然覺得,自己上輩子一定是積了什麼大德,這輩子才能遇到他。
韋德儒沒有抄詩。
他站了起來,衝著盧弘義三人喊道,聲音大得整個暖閣都能聽見:
“喂!我妹夫已經作完詩了!現在該你們了!給你們半個時辰,要是寫不出來,那便是輸了!”
他的嗓門大,語氣衝,帶著一股子行伍之人的粗獷和不講理。
可此刻,沒有人覺得他粗魯,反而有不少人跟著點頭附和,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盧弘義三人。
暖閣之中,所有人的視線都像一把把刀子,齊刷刷地紮了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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