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閣中的目光如刀似箭,齊刷刷地紮在盧弘義、吳兼、蔡大勇三人身上。
那目光裡有期待,有嘲諷,有幸災樂禍,也有一絲隱隱的同情——可同情歸同情,沒有誰會在這個時候替他們說話。
賭約簽了,手印按了,白紙黑字,眾目睽睽,誰都賴不掉。
韋德儒那一嗓子喊完之後,便抱著胳膊站在一旁,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,像是一個看客等著好戲上演。
他雖然不是讀書人,可他也看得出來——李雲天那首詩,別說半個時辰,就是給盧弘義三人半年,他們也寫不出來。
這不是能力的問題,是天賦的問題,是格局的問題,是這輩子再怎麼努力都夠不著的問題。
盧弘義站在暖閣中央,臉色慘白如紙。
他的嘴唇在發抖,不是因為冷,而是因為一種從骨子裡湧出來的、無法控制的恐懼和懊悔。
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,只有李雲天方才吟誦的那首詩在反覆迴響——“無邊落木蕭蕭下,不盡長江滾滾來”——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,砸在他的胸口上,砸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他讀過不少詩,也自詡有些才情,可他從來沒有想過,有人能寫出這樣的句子。
這不是詩,這是天籟,是神來之筆,是窮盡一生也無法企及的高峰。
他後悔了。
他後悔不該在今天站出來挑釁李雲天,後悔不該在孔方問“想好了沒有”的時候硬撐著說不後悔,後悔不該簽下那份賭約、按下那個手印。
他以為李雲天去年那幾首詩詞是運氣,是偶然,是花錢請人代筆——可今天,他親眼看著、親耳聽著李雲天當場吟出這首《登高》,那行雲流水的從容,那信手拈來的自如,絕不是一個靠代筆的人能裝出來的。
他想不通。一個種田的,怎麼就能寫出這樣的詩?老天爺也太不公平了。
吳兼站在盧弘義身後,雙腿已經在打顫了。他的臉色比盧弘義還要難看,灰敗得像一塊用舊了的抹布。
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盤旋——十萬兩,十萬兩,十萬兩……他們吳家一年的進項也不過三四萬兩,十萬兩銀子,得攢好幾年。
父親要是知道了,非得打斷他的腿不可。
他的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,喉嚨裡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棉花,堵得嚴嚴實實。
蔡大勇倒是比他們兩個鎮定些,可那鎮定也是裝出來的。
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,指甲掐進肉裡,疼得他直皺眉。
他看了一眼盧弘義,又看了一眼吳兼,心裡頭嘆了口氣——完了,這回是真的完了。
十萬兩銀子,對他來說雖說不至於傾家蕩產,可也是傷筋動骨。
更要命的是面子,盧、蔡、吳三家,今日算是把臉丟到姥姥家了。
暖閣中的議論聲越來越大,越來越雜。
有人在低聲吟誦《登高》,有人在交頭接耳地議論盧弘義三人的窘態,還有人在小聲計算著三十萬兩白銀到底能買多少畝地、蓋多少間房子。
那些聲音像是一群蒼蠅,嗡嗡嗡地圍著盧弘義三人打轉,趕都趕不走。
“盧公子,你們倒是寫啊!”人群中不知是誰又喊了一嗓子,語氣裡滿是戲謔,“半個時辰呢,還來得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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