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正同站在車間中央,手裡拿著冊子,一匾一匾地檢查,不時在本子上記幾筆,偶爾停下來糾正學徒的手法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沉穩。
六百個學徒各就各位,攤青、殺青、揉捻、炒幹、乾燥提香,五道工序像五條溪流,匯成一條大河,在炒茶作坊裡奔湧向前。
李雲天站在作坊門口,看著眼前這幅忙碌而有序的畫面,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踏實感。
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包剛炒好的茶葉,又抬頭看了看作坊裡那些埋頭苦幹的學徒,嘴角微微上揚。
賺錢的生意開始了。
李雲天在炒茶作坊裡走了一圈,從攤青車間到殺青車間,再到揉捻、炒幹、乾燥提香,每一道工序都細細看過。
他在殺青組停留得最久,看著幾個領頭的學徒輪流上灶,雙手在滾燙的鐵鍋裡翻飛,動作雖不如他那般行雲流水,卻也有了幾分模樣。
有人炒得過了些,葉片邊緣帶了點焦邊;
有人火候還欠一點,青氣沒有完全散盡。
李雲天沒有苛責,只是走過去,手把手地糾正了幾下,告訴他們“鍋溫再高一分”“翻炒再快半拍”。
“行了。”他對圍在身邊的學徒們說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篤定,“炒茶這門手藝,不是一天兩天能練出來的。
你們用樹葉練了快兩個月,今天上了真葉子,能有這個水平,已經不錯了。
剩下的,就是日積月累的經驗。多炒、多琢磨、多比較,炒到一千鍋、一萬鍋,手上就有了分寸。”
黃正同站在一旁,手裡捧著冊子,把李雲天方才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了下來。
他打算把這些話整理成文,回頭印給每個班頭,讓學徒們時時翻看,時時提醒。
從炒茶作坊出來,日頭已經正中了。李雲天手裡拿著那包自己親手炒制的新茶,帶著崔福往宅院走去。
崔福跟在後頭,心裡頭好奇得很,他是崔家的老人,在茶山上待了大半輩子,只見過鮮葉採下來晾乾、壓制成餅,再拿去煮著喝。
這“炒茶”到底是什麼東西?他聞所未聞。
兩人進了正廳,李雲天讓侍女送了一壺剛燒開的水來。
水是莊子後山打來的泉水,清冽甘甜,平日裡他就是喝這個。
侍女把水壺放在桌上,又端來一套白瓷茶具,退到一旁侍立。
李雲天親手打開了那包茶。
油紙展開的瞬間,一股濃郁的茶香撲面而來,不是煮茶時那種混雜著蔥姜的濁氣,而是一種清冽的、純粹的、帶著春天山林氣息的香。
崔福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,眼睛都亮了幾分:“姑爺,這……這是什麼香?老奴管理茶山三十年,從沒聞過這樣的茶香。”
李雲天笑了笑,沒有說話。
他用竹匙從紙包裡取出一撮茶葉,放進白瓷蓋碗裡。
茶葉是墨綠色的,條索緊細,捲曲如螺,表面帶著一層細密的白毫,在白瓷的映襯下格外好看。
水壺提起,滾燙的開水高高衝入蓋碗,水流如線,直落碗底。茶葉在水中翻滾、舒展、沉浮,像是一場無聲的舞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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