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金色的大型雲梭舟,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,緩緩降落在風雪關內城一處寬闊的青石廣場上。舟門開啟,更加凜冽的寒氣如同蓄勢已久的冰潮,瞬間湧入艙內。
秦鐵心隨著隊伍踏出舟門,雙腳踩在堅實冰冷的地面上。
第一感受,是冷。
這不是尋常冬日那種可以靠添衣生火抵禦的寒冷,而是一種彷彿能滲入骨髓、凍結靈氣的極寒。空氣吸進肺裡,帶著細微冰碴的刺痛感。即使體表自動浮現一層淡淡的靈力護罩,那股寒意依舊能頑固地穿透進來,讓體內的靈力流轉都似乎變得遲緩、粘澀了幾分。
秦鐵心立刻運轉《混元訣》,丹田內六個混元氣旋加速旋轉,其中火行靈力被刻意催動,沿著經脈奔湧起來,一股暖意自丹田升起,流向四肢百骸,那股直透骨髓的寒意才被稍稍逼退。他淬體八層的強橫肉身此刻也發揮了作用,氣血搬運,體表溫度逐漸適應。他微微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,發出輕微的“咔吧”聲,漸漸習慣了這種環境。
抬眼望去,廣場上已陸續下來不少同門。許多弟子雖然穿著厚重的法袍或特製冬衣,甚至激活了保暖符籙,依舊被凍得臉色發白,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縮,不斷呵出白氣。一些修為較淺、或是專修水行、木行等偏陰柔功法的弟子,更是瑟瑟發抖,需要同門攙扶。周圍,一些早已駐守在此、身著各色宗門服飾的修士匆匆路過,大多隻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這群初來乍到的新面孔,眼神里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漠然,隨即便移開目光,繼續自己的事情。顯然,這種初至的狼狽,在此地是常態。
廣場北側,便是那座在飛舟上就已震撼人心的冰晶雕像。此刻離得近了,更覺其巍峨肅穆,直插灰白的蒼穹。
雕像高達三十餘丈,通體由一種純淨無瑕、卻又堅硬無比的玄冰晶雕琢而成。雕刻的是一位身披戰甲的女子,甲冑樣式古樸,覆蓋全身,卻絲毫不掩其英姿。她右手持一柄長劍,劍尖斜指地面,左手虛按腰側,彷彿隨時準備拔劍出鞘。面容在經年風霜與冰晶折射下顯得有些模糊,但能看出輪廓清晰,鼻樑挺直,下頜微收。她微微仰著頭,目光彷彿穿透了千年的風雪,堅定地投向北方那無盡的冰原與未知的威脅。長髮與戰甲後的披風衣袂,被巧妙地雕琢出迎風飛揚的瞬間動態,彷彿永遠凝固在獵獵寒風之中。
整座雕像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磅礴氣勢,那並非刻意營造的威嚴,而是一種歷經歲月、浸透犧牲、寧折不彎的守護意志,無聲地籠罩著整個廣場,籠罩著這座雄關。
雕像基座是由某種暗青色的巨石壘成,上面以遒勁的筆法,刻著一行清晰的古體字:
“雪風真君,姜依,以元嬰之軀化三百里風雪關,護青玄千年。”
字跡入石三分,歷經風雪沖刷,依舊清晰可辨,每一個字都彷彿重若千鈞。
此時,劍雲真人已帶領流雲宗三百餘名弟子與五位金丹長老,在雕像前列隊站定。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,收斂了因嚴寒而產生的不適,目光匯聚在那座冰晶雕像上。
劍雲真人面向雕像,神情肅穆,緩緩躬身,行了一個標準的道禮。身後眾人,無論長老弟子,齊刷刷跟隨行禮,動作整齊劃一。
禮畢,劍雲真人並未立刻轉身,而是望著雕像,聲音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位流雲宗弟子耳中,語氣低沉而緩慢,彷彿在揭開一段塵封的、染血的歷史。
“千年前,此地並無風雪關。”
“這裡,曾是青玄域北境一片廣袤的冰原,也是人族與魔族血腥拉鋸的戰場。魔族天生肉身強橫,悍不畏死,而我人族修士初時應對失措,節節敗退。魔族大軍一度突破防線,長驅直入,殺入青玄域腹地,所過之處,城鎮化為焦土,生靈十不存一,堪稱浩劫。”
“當時,冰雪閣閣主,便是雪風真君,姜依前輩。她乃不世出的奇才,年僅不足百歲,便已結嬰成功,被譽為青玄域千年以來第一天才,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劍雲真人的聲音帶著一種悠遠的追憶與沉重。
“浩劫來臨,雪風真君率冰雪閣全體弟子,死守這條最後防線。她們皆是女子,卻無一人後退,以血肉之軀,硬撼魔族洪流。真君劍法通神,冰系神通更是冠絕當世,於萬軍之中,連斬魔族魔帥,一時竟穩住陣腳。”
“然,魔族勢大,源源不絕。區域性的小勝,無法扭轉整個戰局的頹勢。防線岌岌可危,潰敗似乎只在旦夕之間。”
他頓了頓,廣場上寂靜無聲,只有北風呼嘯著掠過雕像,發出如同嗚咽般的輕鳴。
“最後關頭,雪風真君做了兩件事。”
“其一,她孤身一人,仗劍潛入魔族大軍後方,於萬魔環伺之中,尋到並一劍斬殺了當時統軍的、也是唯一的魔王級存在!此戰驚天動地,真君自身亦受致命重創。”
“其二,”劍雲真人的聲音陡然提高,帶著金石般的鏗鏘,“真君傷重,她沒有選擇逃離,沒有退回後方。她以自身的全部氣血為引,以自身的元嬰為核心,發動了一門早已失傳的上古禁術!”
“天地變色,風雪狂嘯!三百里冰原大地轟鳴隆起,無盡的玄冰自地底湧出,凝結成牆!北起永夜海,南接天冰峰,一道高達百丈、綿延三百里的巍峨冰牆,拔地而起!它將洶湧而來的魔族大軍,徹底隔絕在了關外!”
“而雪風真君自己……氣血耗盡,元嬰消散,形神俱滅。她的本命飛劍‘雪魄’,哀鳴九日,劍光映照三百里冰牆,最終……落在了這關城最高處,化作了你們眼前這座雕像。”
劍雲真人說完,廣場上一片死寂。只有風聲,和眾人愈發粗重的呼吸聲。許多弟子望著那座冰晶雕像,眼神已然不同,震撼、崇敬、悲愴……複雜的情緒在胸中激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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