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煤煙巷早就不叫煤煙巷了，改了名字，鋪了石板路，巷口立了一座牌坊。
天工坊已經搬走了，秦家鐵匠鋪的舊址上蓋起了一座新宅子，紅磚綠瓦，門前的石獅子張牙舞爪。只有巷子盡頭那棵老槐樹還在，樹皮比記憶中更糙了，枝杈上掛滿了雪。
他站在巷口，懷裡抱著兩歲的曾孫，手裡緊緊抓著木製的玩具小錘。方氏站在他身旁，頭髮已經全白了，挽著個簡單的髻，臉上滿是皺紋，但笑起來的時候那兩顆酒窩還在。三個兒子站在身後，孫子孫女們圍了一圈，大大小小十幾個孩子，嘰嘰喳喳的。
秦府門口的牌匾是工部尚書親自題寫，金漆隸書，秦府。大門的銅環鋥亮，門檻磨得光滑如鏡。院子裡擺著他打了一輩子的鐵錘和鐵鉗，現在只是放著看看，早就不用了。
曾孫子在他懷裡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他的鬍子，他低下頭，用臉頰蹭了蹭那隻軟乎乎的小手。一家人站成一排看著他，方氏替他理了理錦袍的領子，小聲說他領子上沾了雪。
風光無限、人丁興旺、功成名就。
但秦鐵心站在秦府門口，懷裡抱著曾孫子，看著那塊金漆匾額上寫的字，心裡突然空了一塊。他說不上來是哪裡空，只覺得胸腔裡某個地方像是被挖走了一塊什麼東西，風從那個洞口灌進去，涼得他發慌。
一個鐵匠，從煤煙巷走到京城，從鐵匠鋪走到匠造司，娶了賢惠的妻，生了三個有出息的兒子，兒孫滿堂，錦衣玉食。
可是不對。
他不知道哪裡不對。一切都很對，一切都很順理成章。但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蒼老的手，五指俱全，滿手老繭，一根手指也不少。
他盯著手指看了很久，心裡一直在轉一件事：他的手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。不是五根手指。他的拳頭應該是隻有左手能攥的，右手應該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沒了，被什麼東西斬斷了，他記不清。
他說不清這種感覺是從哪裡來的，但它就在那裡，像是有人在他後腦勺輕輕地敲了一下，不算痛，但讓他沒法忽視。他抬起頭，看到院裡的老槐樹被雪壓彎了枝子，看到方氏的笑臉上滿是褶皺，看到兒子們恭敬地站著，看到他懷裡這個溫軟的曾孫子，看到秦府門口的石獅子，看到那塊牌匾上寫得端端正正的金字。
他搖頭。
然後他轉過頭，看向身旁的方氏。
方氏正用那雙滿是皺紋的手替他整理領口。她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抿嘴一笑，酒窩淺淺地浮出來。旁邊的兒子們還在討論明天誰去給尚書府送年禮，老三說給尚書也打一套刀具，老二說今年多打幾件拿去城南新開的鋪子裡寄賣，老大接過話茬說他去聯絡工部的官署批條子。一家人熱熱鬧鬧的，院子裡堆著年貨，廊下掛著紅燈籠。
秦鐵心張了張嘴，聲音很輕，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“這不是我要的。”
他曾孫子的手還攥著他白鬍子不放，他慢慢地把那隻小手掰開，輕輕地放回方氏懷裡。方氏有些納悶地看著他，問他怎麼了。他搖搖頭，沒有解釋。
第一重幻境碎了。
秦府、牌匾、老槐樹、方氏、三個兒子、十幾個孫子孫女，全部在一聲極細微的碎裂聲裡化為漫天細塵。銀白色的光芒從裂口處湧入，將眼前的雪景、煤煙巷、青州城、京城全部吞沒成一片混沌的白。
秦鐵心懸浮在白光中，雙手空空，但他知道剛才那是幻境。他知道自己是誰，知道自己少了哪條胳膊，也知道自己接下來會面對新的幻境。
他看著那層緩緩流動的銀白色光芒，沒有閉眼，也沒有後退。
白光再次亮起。
這一次迎面刮來的是風，乾燥、寒冷、裹著濃重的血腥氣和鏽味。陽光刺眼，照在新陽關青灰色的城牆上。
秦鐵心站在校場中央的高臺上。臺子是新搭的，踩上去微微發顫。臺下黑壓壓地站滿了人，前排是將領，後排是士兵，再往後是聞訊趕來的百姓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，千百道視線在正午的烈日下滾燙得像烙鐵。
大將軍李尋站在他面前。
李尋今日穿了全套的明光鎧，他左手託著一卷黃綾聖旨，右手從身旁副將手中接過一枚銀印。銀印不大，拳頭大小，印鈕雕著一頭伏虎，虎口銜著一枚銅錢大小的印綬，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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