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尚書做媒,把禮部尚書的二女兒許配給他。婚禮在京城辦的,新娘子姓沈,單名一個婉字,不算國色天香,但知書達理,彈得一手好琴。花轎從尚書府抬到將軍府,滿城紅綢,鞭炮從早響到晚。李尋將軍親自來喝了喜酒,喝到一半拍著他的肩膀說:“你小子,比我有出息。”
秦鐵心在新房裡揭了蓋頭。沈婉抬頭看他,眼睛裡有些羞澀,有些不安。他給她倒了一杯酒,自己也倒了一杯,兩人碰了一下,仰頭喝乾,沈婉被辣得直皺眉。
婚後第二年,沈婉給他生了個兒子,取名秦安。
秦鐵心抱著那個軟乎乎的小東西,手都在抖。沈婉躺在產床上,臉色蒼白,看著他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,笑得直不起腰。
秦安三歲那年,秦鐵心帶著妻兒回鄉探親。
煤煙巷已經不叫煤煙巷了,巷口的青石碑上刻著三個字:忠勇巷。巷子鋪了青石板,兩邊開了好幾家新店鋪,布莊、米鋪、茶葉行,門面都挺體面。至於天工坊,早被王縣令以“擾民”的緣由遷至城外。
秦家鐵匠鋪的舊址上蓋起了一座茶樓,裡面的說書先生常年講著秦鐵心將軍殺敵的故事,他抱著秦安站在茶樓門口聽了一會,嘴角露出一抹苦笑,這也傳的太離譜了。
茶樓夥計在門口招呼客人,看見他穿著華麗,趕緊低頭哈腰地往裡請。他擺了擺手,抱著秦安轉身走了。
沈婉在馬車裡掀開簾子,看著他的側臉,他翻身上馬,說了句走吧,馬車便繼續往前走。
從那以後他再沒回過墨城,鋪子沒了,師父的墳被他遷到了京城,和遷墳後的師孃、小師兄葬在一起,用的是極為貴重的石材與棺槨,他每年清明都去掃墓,燒紙錢,擺酒,磕三個頭,說幾句這一年發生的事。
日子就這麼一年一年地往下過。秦鐵心在軍中待了二十年,從校尉做到將軍,從將軍做到鎮北副都督。北狄被他打怕了,十年不敢南犯。他在軍中威望極高,部下都叫他“鐵將軍”,一方面是衝著他的名字,另一方面是衝著他的打法,正面硬碰硬,從不耍花活。
秦安長大了,繼承了他的衣缽,十六歲入軍營,從百夫長做起。沈婉後來又給他生了一個女兒,小名叫月兒,長得隨她娘,眉眼溫柔,但性子隨他,倔得很,五歲就敢騎小馬駒,摔下來磕破了膝蓋也不哭,爬起來再騎。
秦鐵心有時候半夜醒來,看著身邊熟睡的沈婉,聽著隔壁房間裡月兒翻身時床板發出的輕微吱呀聲,覺得自己這輩子過得挺圓滿的。
他不練刀了。
不管是軍中那些偏將副將,還是戰場上各種外號的北狄勇士,沒人能接得住他三刀。李尋將軍告老還鄉之後,他就再也沒有在演武場上酣暢淋漓地打過一場。
無鋒被他掛在書房的牆上,有時候他批完軍務文書,會站起來走過去,用手指摸一摸刀脊上那些細密的鍛打紋路,摸一摸刀柄上掌心的老繭磨出來的凹槽,然後把手收回來,坐回去接著批文書。
他覺得這也沒什麼不好。仗打完了,刀掛在牆上,是可以不拿下來的。他打了那麼多年的仗,殺了那麼多的人,能安安靜靜地過日子,是福氣。
秦安十八歲那年升了校尉。授銜那天,秦鐵心站在校場邊上看著,兒子穿著鎧甲站在高臺上,腰板挺得筆直,這個小子比他高,也比他帥。他從李尋的繼任者手裡接過銀印的樣子,讓他想起了當年的自己。秦安轉過頭來,在人群裡找到了他,朝他咧嘴笑了一下。
秦鐵心朝他點了點頭。
秦安在軍中乾得很好,比他當年還穩當。秦鐵心是猛將,秦安是儒將,打仗之前先派斥候、畫地圖、算糧草,從來不幹那種匹馬衝陣的事。秦鐵心有時候在兵部看到兒子的戰報,邊看邊搖頭,說這小子太慫了。但看完了,把戰報疊好收起來,嘴角是翹著的。
慫點好,慫點活得久。
月兒十五歲那年有了心上人,是戶部尚書家的小兒子,在太學讀書,文文弱弱的,見了秦鐵心話都說不利索。沈婉在飯桌上跟秦鐵心說這事,秦鐵心放下筷子想了好一陣子,說了句“太小了,等兩年”。
月兒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,他抬起頭,看到閨女撅著嘴瞪他,跟沈婉年輕時一模一樣的表情。他心一軟,說行吧,明年。月兒撲過來摟住他的脖子,沈婉在旁邊笑出了眼淚。
秦鐵心有時候晚上睡不著,會一個人披著袍子走到院子裡,站在那棵他從墨城移栽過來的老槐樹底下,抬頭看月亮。沈婉說他有心事,他說沒有。
他不覺得這是心事,只是偶爾會想一些不該想的事,比如林風到底怎麼樣了,自己找了好久都沒找到他的下落,比如他偶爾回去給爺爺上墳的時候,會告訴爺爺自己已經不打鐵了,但是現在的生活還是挺好的,不知道爺爺會不會原諒他。
他以為這些都不重要了,他以為日子過得好好的,那些東西就該自己沉下去。
在他七十五歲那年,他最後一次走上新陽關的城牆。
那天是陪著朝廷的巡察使來的,巡察使是新上任的兵部侍郎,年輕,想做出一番政績。他聽說新陽關是當年秦鐵心打過硬仗的地方,便請老將軍一同來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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