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了這些明文規定的條件,還有許多隱形的門檻。
首先是經濟壓力。備考期間無法工作,需要家庭支援。孫兗雖有些私產,但都在孫李氏的監控之下。他必須設法籌措足夠的銀錢,維持至少一年的備考開銷——書籍、筆墨、紙張、交際應酬,都是不小的開支。
其次是社會壓力。商賈子弟科舉,常被士林輕視。孫兗需要有強大的心理素質,面對可能的冷眼和嘲諷。明曉想起金明瓦舍那些紈絝子弟輕浮的目光,這還只是開始。
然後是家庭阻力。孫李氏絕不會坐視庶子科舉入仕。一旦孫兗有了功名,在家族中的地位將完全不同,這是嫡母一系不願看到的。明曉幾乎可以預見,孫李氏會動用一切手段阻撓,斷其經濟、毀其名譽、甚至製造意外。
最後是競爭壓力。嘉佑年間的科舉,是真正的千軍萬馬過獨木橋。全國每年參加解試者數以萬計,最終能中進士者不過數百。而這些人中,又有許多是世代書香、家學淵源的世家子弟。孫兗要與之競爭,無異於以卵擊石。
明曉放下筆,揉了揉酸澀的眼睛。窗外已泛起魚肚白,她竟整理了一夜。
晨光熹微中,她看著滿紙的困難和挑戰,忽然有些茫然。自己真的能幫孫兗走通這條路嗎?或者說,這條路真的值得走嗎?
但轉念一想,孫兗已無退路。科舉對他而言,不只是功名富貴,更是生存之戰。若不能掙脫孫李氏的控制,他的一生都將活在嫡母的陰影下,連產業都可能保不住。
“盡人事,聽天命吧。”
明曉輕聲自語。她吹熄油燈,開始準備今日出攤的原料。
甜水巷口,晨霧未散。
明曉如常支起攤位,擺出點心,掛上花箋。清晨的客人不多,她得以有些空閒,繼續思考孫兗的科舉之路。
一位常來的老書生買了塊豆乳盒子,坐在小凳上慢慢吃。他注意到明曉今日有些神思不屬,便關切地問:“明娘子可是有心事?”
明曉回過神來,笑道:“在想些科舉的事。王相公,您是老舉子了,可否請教一事——若有人經史基礎薄弱,卻想在一年內備考,可有希望?”
王書生年過四旬,考了二十餘年仍未中舉,是真正的“老榜”。他聞言苦笑:“難,難如登天。經史之學,如積土成山,非一日之功。老朽苦讀三十載,尚不敢說精通。一年?”
他搖頭:“除非是生而知之的天才。”
明曉心下一沉,又問:“那若只求透過解試呢?”
“解試也非易事。”
王書生道:“開封府解試,取百人而應試者數千。其中不乏世家子弟,有家學傳承,有名師指點。尋常寒士欲突圍,需有超常之才,或非常之運。”
他頓了頓:“明娘子問此,可是家中有人要應試?”
明曉含糊應道:“是位遠房親戚。”
王書生嘆道:“勸他三思。科舉之路,白骨累累。多少人耗盡家財,熬白頭髮,終是一場空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:“如老朽這般,家徒四壁,妻離子散,仍執迷不悟。何苦來哉?”
這話說得淒涼。
明曉看著王書生花白的頭髮、洗得發白的青衫,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。
這就是科舉的現實——一將功成萬骨枯。那些青史留名的大家背後,是無數個王書生這樣黯然退場的人。
但孫兗不同。他並非純粹的理想主義者,他的科舉之路摻雜著生存的算計、家族的鬥爭、個人的尊嚴。
就算失敗,他還有商賈之路可退——雖然那退路也佈滿荊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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